方谦这几天,睡得格外早。
漳河渡那边动手的日子,他算得清清楚楚。算着日子,也该有信儿了啊。
这天后晌,他正在后花园喂鱼。
一池锦鲤,是他花重金从江南弄来的。听说喂鱼能静心,他这两年,全靠这池里的鱼压着心里头那些事。
方福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老爷!老爷!出事了!"
方谦撒鱼食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
"慌什么。"他慢条斯理,"慢慢说。"
"漳河渡……漳河渡那边,一个人都没回来!车马行派去的人,也没回来!"方福牙齿直打架,"俺打发人去渡口打听,回来说……说河滩上全是血,船……船都换了人了!"
鱼食,撒在了池子外头。
方谦缓缓直起腰。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马鹞子呢?"
"没……没找着。活不见人,死……"
"废物。"方谦打断他,声音轻得可怕,"一群废物。"
他站在鱼池边上,脑子转得飞快。
没见着尸首,就有可能被擒。被擒,就有可能开口。他那封亲笔信——
方谦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备车。"他猛地转身,"不,备轿,小轿,走后门。去李参议那儿。"
"老……老爷,这时候去李大人那儿——"
"我是布政使司参议府的常客,谁也说不出什么。"方谦一边往里走一边束冠,"这时候只有李庸能保我。他收了我三年银子,真出了事,他得跟我一块儿掉脑袋,他不敢不保。"
方福如梦初醒,撒腿就跑。
小轿从后门抬出去的时候,天擦着黑。
方谦坐在轿子里,闭着眼,手指在膝头一下一下敲。他在心里把所有能走的棋都摆了一遍,摆到最后,脸色稍微缓过来一点。
沈砚一个七品县令,手里攥着证据又如何?
他是正五品府同知。大明律,以下告上,本身就矮三分;何况他上头还有参议,有布政使,有同年,有座师。一条线上下打点了六年,盘根错节,哪是一封匪信能扳倒的?
只要拖过这几天,拖到南京那边有人递话——
轿子忽然停了。
不是到了。
是急停的,轿夫的脚步乱成一团,外头传来人喊马嘶。
方谦心里咯噔一下,掀开轿帘。
长街两头,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片火把。
不是府衙的皂隶,也不是五城兵马司的巡卒。
火把底下,是清一色的便装汉子,腰杆笔直,手按刀柄,眼神冷得要吃人。为首那人骑着马,慢悠悠从火光里走出来,四十来岁,一张方脸,不怒自威。
陆经历。
周铎南下护贡前留在清河的副手,北镇抚司的老人,专办拿问封门的差事。
方谦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一个点。
他认识这身打扮。
这几天他翻遍了脑子里的念头,想过沈砚告他,想过锦衣卫拿他,可他总觉得锦衣卫再快,也得等南京的公文走完一道又一道的程序。
他不知道的是,周铎是北镇抚司的百户,亲军都指挥使司火急行文到清河那天,给周铎的附令里,除了"看住沈砚",还有八个小字。
"清河所属,官员可便宜拿问。"
这八个字,是朱元璋亲口加的。
老朱那时候还不知道方谦是谁,他只是习惯性地给办事的人,留够了刀。周铎临走前把这把刀,交到了陆经历手里。
"方同知。"陆经历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那顶小轿,笑容可掬,"这么晚了,上哪儿去啊?"
方谦到底是在官场沉浮了六年的人,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掀帘下轿,腰杆挺得笔直。
"陆大人。"他拱了珙手,不卑不亢,"不知夜间拦阻本官的车驾,是何道理?本官乃朝廷五品命官,无事,可不能说拿就拿。"
"五品。"陆经历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笑得更和气了,"巧了,下官是正六品。按品级,下官还得给您作揖呢。"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不过下官手里这东西,不讲品级。"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文书,唰地展开,火光下,北镇抚司的朱印红得刺眼。
"方谦。"陆经历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整条街的嘈杂,"通匪资敌,月输铁料三十车,长达三年;勾连匪首马鹞子,谋刺朝廷命官,劫夺御赐贡品——桩桩件件,人证、供词、亲笔手书,俱全。"
方谦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污蔑。"他咬着牙,"血口喷人。一封来路不明的信,也想定本官的罪?陆大人,你就不怕担一个构陷大员的罪责?"
"信是不是来路不明,到了诏狱,您慢慢跟我解释。"陆经历一摆手。
两个锦衣卫力士上前。
"慢着!"方谦猛地后退一步,声色俱厉,"我是北平府同知!没有布政使司的参本,没有刑部的勘合,你们锦衣卫——"
"方大人。"陆经历打断他,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您是不是忘了,洪武三年,皇上给亲军都指挥使司定的规矩?"
他笑得像只偷鸡的狐狸。
"锦衣卫拿人,不要参本,不要勘合。"
"要的,就是您这样的人,喊天天不应。"
方谦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没了。
力士上前,先一把摘了他头上的乌纱,腰间那枚同知官印也解了,托盘子似的捧在一边。冰冷的铁锁咔哒一声,这才扣上了这位在任六年、手眼通天的同知大人的手腕。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一开始没人敢认。等有人认出这个平日坐着四抬大轿、前呼后拥的方老爷,今夜竟让官差锁拿了当街走,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是方府的老爷?"
"我的乖乖,这是咋了?"
"还能咋,贪的呗!"
人群后头,一个货郎打扮的人脸色大变,掉头想溜,刚转身,就被两个便衣按进了墙根。
陆经历头都没回:"车马行的人,一个都别漏。账册、书信,连夜封了,送北镇抚司。"
"是!"
方谦被押着往前走,经过陆经历马前时,他忽然停下,抬起头。
火光里,他那张白面扭曲着,又恢复了几分诡异的镇定。
"陆大人,你以为,锁了我,就完了?"他声音发飘,"清河这些年发的是什么财,炼钢,造枪,一个县令搞出来的东西,样样都是祸胎。我倒了,自有人接着查他。"
陆经历居高临下看着他,慢悠悠地乐了。
"方大人,您这心眼子,临死还操别人的心。"
他俯下身,一字一句。
"您说的那位'自有人'——"
"前些日子,已经在南京谨身殿,亲口夸咱们沈大人是能吏了。"
方谦猛地怔住。
"御笔亲题的匾,这会儿正在路上。"陆经历直起身,语气轻飘飘的,"您说,皇上是信您一个通匪的同知,还是信他亲口夸过的能吏?"
方谦张着嘴,像一条被人扔上岸的鱼。
他撑了六年的那张网,那棵树,那些他以为牢不可破的靠山和规矩,在"皇上"两个字面前,脆得跟一层窗户纸似的。
一捅,就破了。
他两腿一软,让两个力士架着,拖出了人群。
陆经历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方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收起笑。
"封门。"
"男丁女眷,一体看押,待勘。"
火把蜿蜒着散去,长街上的议论声久久不息。
而此刻的清河,县衙后宅。
沈砚正在灯下看宋应星新画的图。
孩子把活舌用到了水磨上,画了一半,卡了壳,正抓耳挠腮。
门外脚步声急,王富贵探进半个脑袋,满脸通红,压都压不住嗓子。
"大人!成了!锦衣卫陆大人那边递信儿——方谦,锁拿归案了!"
宋应星抬起头,一脸茫然。
沈砚手里的炭条没停,在那张水磨图上,轻轻添了一笔。
"知道了。"
王富贵愣住:"大……大人,您不乐呵乐呵?这可是五品同知啊!您亲手扳倒的!"
"扳倒一个方谦,有什么可乐的。"
沈砚吹了吹图纸上的炭灰,声音
淡淡说到。
"我在想,明年那三千亩地,水,该怎么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