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汐记得很清楚,三年前的冬天,她第一次走进寒山书院。
那天雪很大,她穿着单薄的孝服站在门口,冻得指尖发紫。族里没人肯收留她,父亲的旧部托了关系,把她送到韩宇门下。
韩宇那年不过二十出头,已经是书院里最年轻的讲师。他撑了把青伞出来,低头看了她很久,说了句:“进来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好。
后来三年里,他教她读书、写字、识人断事。他从不嫌她愚钝,她背不出书,他就把炭火拨旺些,陪她坐到深夜。她生病时,他亲自熬药守着,帕子湿了又换,一整夜不合眼。
书院里的人都说,韩先生对沈家姑娘,比亲妹妹还上心。
沈云汐有时候也觉得奇怪。他是先生,她是学生,可他看她的眼神,总比旁的先生看学生多了一层什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但每次对上他的目光,她心里就会轻轻咯噔一下,随即又被自己按下去,觉得自己想多了。
韩宇从来不催她,不逼她,只是恰到好处地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有一回,族里的叔伯来书院闹事,要抢她父亲留下的遗物。韩宇挡在她面前,话说得不重,却硬是把人拦了回去。事后他拍拍她的肩,说:“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她当时差点哭出来。
还有一回,她夜里读书时犯了胃疼,趴在桌上冷汗直流。韩宇二话没说,把她背回自己住的偏院,翻出个旧手炉塞进她怀里,又亲手熬了碗姜汤,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那天晚上他守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是把炭火拨得旺旺的,整间屋子暖得像个蒸笼。
她喝完了汤,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说:“老师,你对我真好。”
韩宇当时正低头拨炭,闻言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没看清,也没多想,就那么沉沉地睡过去了。
后来很久以后她才回忆起来,他当时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快要到手的物件,带着一种耐心的、笃定的满意。
还有一回,她翻到父亲留下的一本旧书,里面记着大漠的风土和一套叫《大漠兵要》的兵法残页,她看不懂,拿去问韩宇。韩宇翻了两页,又合上,淡淡地说:“太深了,你先打好底子,以后再学。”
她点点头,把书收了回去。后来父亲临终前另外托人转交给她一枚控沙令,再三叮嘱不可对外人提起,她也一直没说,连韩宇都没告诉。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父亲对女儿的偏爱。
成婚这件事,是韩宇先提的。
那天傍晚他在后山枫树下等她,手里拿着一支亲手刻的玉簪。他说:“云汐,我教你三年了,往后换一个身份,我陪你一辈子。”
她愣了很久。她心里是欢喜的,但总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他比她大了快十岁,三年里她一直叫他“老师”,从没往那方面想过。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是不是认真的,可看到他站在暮色里,还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她就把话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
大婚那日,沈府红绸铺了十里。她没有娘家,嫁妆是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几箱子书和那枚父亲的玉佩。韩宇站在堂前等她,一袭红袍,眉目含笑,像极了这三年来她无数次偷偷看过的那个背影。
她坐在喜房里,隔着盖头听见外面的喧闹,手心全是汗。烛火摇曳,映得满屋通红。她低头看着自己绣了大半年的喜服,针脚密密麻麻,每一针都是她亲手缝的。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可也是在这时候,她忽然觉得,外面安静得太快了。
平日这个时候,何叔应该端着桂花糕来敲门了。今天却没有。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院里连脚步声都没有。
门被推开。
韩宇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和她第一次在书院门口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云汐,”他说,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等久了吧。”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嗅到他袖口间,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她没在意,只当是婚宴上沾的。
“老师,”她轻声问,“外面怎么这么安静?”
韩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还是那么从容:“云汐,你父亲给你的那本书和令牌,放在哪儿了?”
她愣住。
《大漠兵要》和控沙令,父亲临终前再三叮嘱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韩宇也没说过。
“老师,你怎么……”
话没说完,她听见窗外极轻的一声闷响。她转头看去,窗纸上映着火光,院里的石榴树下,何叔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
沈云汐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父亲当年在边关,斩我族七十二口。”韩宇转过身,面上还带着笑,“我教你这三年,就是为了今天。”
她盯着他,喉咙像被人掐住。
“三年……”她的声音哑了,“这三年,你对我……”
“教导是真的,照顾是真的。”他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只是你真的太好骗了。”
匕首刺入心口的那一刻,沈云汐没有喊。她低下头,看着鲜血浸透那件她亲手绣的喜服。一针一针,三百多个日夜,原来是在给自己缝裹尸布。
院子里惨叫声此起彼伏。她什么都听见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意识消散前,她听见韩宇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真相吗?”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漠的风,把一切都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