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汐是被疼醒的。
胸口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五脏六腑。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坠了铅,挣扎了好几次,才勉强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天是暗的,风裹着沙粒灌进她口鼻,又粗又涩。
她躺了很久,很久,久到几乎以为自己还死着。
直到腹背贴着的沙地传来一阵滚烫,那热度穿透衣料,烫得她脊背发麻,她才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她还活着。
沈云汐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地面粗糙的沙粒。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牵动心口那道伤,猛地咳出一口带着腥气的血。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喜服。红绸被沙土和血污浸得发黑,袖口的花纹已经模糊不清。那是她一针一针绣出来的,绣了大半年,绣满了一整件衣襟,绣得针脚密不透风。
她记得那把匕首刺进来时的感觉。冰冷的,毫不迟疑的。她记得韩宇蹲在她面前,用三年来最温和的语气说:“你真的太好骗了。”
她也记得院子里那些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记得何叔手里的桂花糕,记得大火吞噬房梁时噼啪作响的声音。
她什么都记得。
可她摸不准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恨吗?好像还没力气恨。痛吗?好像痛过头了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只觉得空。
像有人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掏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个空壳,扔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漠上。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这里是不是死后的世界。可胸口那阵火辣辣的疼又告诉她,她还活着,活得很真实,真实到每一口呼吸都像吞刀片。
她终于撑起身子,环顾四周。目之所及,除了沙,还是沙。连绵的沙丘在灰暗的天穹下起伏如死兽的脊背,看不到一点人烟,也看不到一点绿意。
这里是哪里?
她费力地辨认着地形。大漠的轮廓她并不陌生,父亲在世时常常跟她讲边关的风物,讲大漠的星辰和沙暴,讲骆驼商队的路线。可眼下这地方,连一条商路的痕迹都没有。
她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云汐,大漠的女儿,要像孤烟一样直。”
她的鼻子一酸,眼眶却干得发疼,没有泪。
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低头一看,沙地上留着一串深深的爪印,比她巴掌还大,从远处延伸到她的身旁。再往旁边看,几块被撕碎的红色布料零散地落在沙面上,那是她喜服的下摆。
有狼来过。
沈云汐僵了一下。
她不是不怕。那种怕很原始,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可奇怪的是,除了怕,她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里,早就知道会遇到什么。
远处,一个声音忽然飘了过来——
“她醒了。”
那声音很轻,细弱,离得不远。沈云汐猛地抬头,看见十步之外的沙丘上,蹲着一只沙狐。那沙狐正侧着头看她,耳朵支棱着,眼睛亮得像两粒琥珀。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又是一道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
“别动,她好像能听见我。”
沈云汐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听见了。
那只沙狐没有开口,可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它在“说话”。
她的第一反应是怕。那种怕比见到狼还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撬开了,她原本熟悉的世界忽然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她甚至来不及去想这是为什么,只是本能地想缩起来,想把自己藏好。
可她没地方可藏。
沙狐歪着头看她,耳朵动了一下,心声又飘了过来:“她在害怕。”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来了。远处的骆驼群、天上盘旋的鹰、沙底钻出来的蜥蜴,那些心声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她身上有血。”
“她穿着红衣服。”
“她是从哪里来的?”
“别靠近。”
沈云汐捂住头,闭上眼,努力把那些声音往外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可她隐约有一种感觉——这种能力,好像一直在她体内沉睡着,只是等到了这一刻才醒过来。
像是命中注定。
她不知道自己蹲在那里捂着头喘了多久,直到那些声音慢慢退成背景,她才敢重新睁开眼。
那只沙狐还蹲在原处。
沈云汐盯着它看了很久,胸口起伏着,然后慢慢地、试探着开口:“是你……在跟我说话?”
沙狐的耳朵动了动。
“她真的听见了。”
沈云汐的喉咙发紧。她抬头望了望远处的沙丘。一只年迈的骆驼正慢悠悠地走着,心声苍老而缓慢地飘过来:“往东走三十里,有绿洲。”
她咬着牙站起来,胸口那道伤还在渗血。她扯下一截喜服的袖子草草绑住,然后迈开步子,跟着骆驼群往东走。
身后,那只沙狐跳下沙丘,不远不近地跟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