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还没亮透，大槐村坞堡外已经挤满了人。
首批抵达的三万余名流民占满了空地，车板、破席和包袱铺了一地。
男人扶着老人，妇人抱着孩子，许多人脚上缠着沾满泥水的布条。
哭声、咳嗽声和催促声混在一起，前排的人被后面推得不断撞向划分区域的木栅栏。
栅栏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谢临川站在新修的外墙上，目光扫过人群，手指压住了墙垛。
昨夜在议事堂里分派粮食、住处、巡守和户籍，每一项都安排得清楚。
可到了现场，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三万张嘴就能把秩序撕开，任何事情都是知易行难。
“给口吃的吧！我家孩子已经两天没进东西了！”
“谢家收了我们，总不能让我们饿死！”
喊声一浪接着一浪。
宋林夕没有等谢临川下令。
她换了窄袖青衣，未戴首饰，提起裙摆走上高台，裴离筠抱着临时抄好的户籍名册跟在后面，身后还带着十几名管事。
宋林夕接过铁皮卷成的喇叭，抬眼看向人群。
“安静！”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最前面的嘈杂。
几千双眼睛转了过来。
“我是谢家主母，逃到青石县的人，谢家接了。”
她停了一下，等人群稍微安静，才继续说道：“粮已经下锅，医棚也已经搭好，老人、孩子和病患先领粥，青壮随后登记，粮食管够，谁都能吃到，但不能乱抢。”
人群中立刻有人喊道：“夫人，俺们不是不守规矩，可从昨晚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
“你叫什么？”
宋林夕没有提高声音。
那汉子怔住，梗着脖子道：“赵大牛。”
“赵大牛，你身后站着几个孩子？”
汉子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缩在妇人身边，脸色发白。
宋林夕指向左侧：“带孩子去红旗下，那里先发粥，再看病。”
赵大牛迟疑片刻，身后的人已经开始推他。
“凭什么老人孩子先吃？青壮干活最多，难道要我们饿着？”
“就是！谁知道堡里有没有粮？”
人群渐渐向前挤，木栅栏被撞得歪了一截。
那名汉子回头看了看众人的神情，眼里闪过盘算，抬手喊道：“大家别信她！谢家根本没有这么多粮，就是想把我们骗进去，一批批拿捏！”
“冲进去，自己找粮！”
最前面的流民被喊得红了眼。
王大一把夺过亲兵手中的长枪，枪杆重重砸在栅栏上。
“后退！”
这两个字落下，附近的孩子顿时哭得更厉害。
宋林夕看着那名煽动人群的汉子，脸色沉了下来。
“王大，开侧门，带六个人把他拿下，别让人群冲起来。”
王大应声，立即让亲兵打开侧门。
他带人从侧面绕出，先截断了那汉子的退路，那人刚要往人群里钻，王大已经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按倒在泥地里。
“我只是饿急了，你们凭什么抓我？”
“呵呵，这要是在军中，老子就能治你一个扰乱军心之罪。”
王大扭住他的手臂，将他拖到旗杆下。
两名兵卒上前把他捆住，立在众人能看见的位置。
宋林夕盯着他：“查清身份之前，谁也不许动他，若是有人受人指使，等会儿一并交出来。”
王大拔出腰刀，刀尖朝下，站在那汉子旁边。
人群里的喧哗慢慢低了下去。
宋林夕重新举起铁皮喇叭。
“听清楚了，老人、孩子、病患去红旗下，青壮男人去蓝旗下，按村、按户登记，登记完领牌子，凭牌子领粮。”
“没有户籍的，先登记姓名和原籍，没有姓名、说不清来处的，单独站到东边，等管事查问。”
“谁挤撞老人孩子，先拿下，谁抢粮，先扣住，只要守规矩，谢家不会少你一口吃的。”
她抬手示意。
“开锅。”
堡内的灶台接连揭盖。
白汽从大锅里升起，米香很快飘到人群中，许多流民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原本紧绷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第一个孩子被妇人抱到红旗下。
裴离筠接过破碗，先看孩子的嘴唇，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发热，先送医棚。”
她盛了半碗粥，递给旁边的管事：“路上慢些，别让他烫着。”
妇人接过孩子，连声道谢。
裴离筠又给她添了半勺粥。
“你也吃，孩子的药还要等一会儿。”
妇人愣在原地，眼圈迅速红了。
她想跪下，裴离筠伸手扶住了她。
“别跪，端稳了，后面还有人。”
妇人抹着眼睛退开。
队伍终于开始向前移动。
有人领到粥后蹲在路边大口吞咽，有人把碗里的米粒拨给孩子，也有人端着碗站在原地，迟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吃到东西。
一名白发老农走到高台前，端着碗朝宋林夕拱手。
“谢夫人，谢家救了我们。”
“先把粥喝了。”
宋林夕看着他，“吃完去蓝旗下登记，你们从哪里来，家里还有几口人，田地和牲口丢了多少，都记下来，往后的住处和田亩，要按册分。”
老农连连点头。
后面的人听见这句话，眼神慢慢变了。
他们逃了这么久，遇到的官府只问能不能交粮，遇到的豪强只问能不能干活，到了这里，竟有人问他们原籍、家人和田地。
一碗粥并不能让他们立刻忘掉饥饿和恐惧。
但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推搡的人越来越少。
宋林夕站在高台上，逐一看过红旗和蓝旗两边的队伍。
左侧发粥、看病，右侧登记、领牌。
管事按村分开人群，兵卒守住通道，却没有举刀驱赶。
混乱正在被一条条规矩压住。
城墙上，谢临川始终没有出声。
识海中的天衍玺在此时轻轻震动。
一片散乱的情绪从四面八方传来，饥饿仍在，恐惧也没有消失，可那种随时会失控的躁动正在减弱。
有人领到粥后不再推挤。
有人替邻家的孩子让出位置。
有人主动把受伤的老人送往医棚。
不少人已经归附，源源不断的人气纳入天衍玺中。
谢临川垂下眼，看着掌心。
那股力量不猛烈，却持续不断。
他没有催动功法转化，只任由天衍玺将吸纳人气。
只要堡中的秩序还在，人气便不会断。
玉灵从他的袖口探出脑袋，吐了吐信子，淡金色的竖瞳映着下方的灶火、队伍和忙碌的人影。
它在谢临川腕上盘了一圈，又安静缩了回去。
高台下，宋林夕仍在安排管事调换队伍。
裴离筠端着空碗走回桌旁，袖口沾了米汤。
她没有在意，低头翻开户籍册，继续核对下一户人的姓名。
坞堡外的人越来越多。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撞向栅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