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学生会那间存放旧档案的密室,厚重窗帘再次拉拢。
这一次,只有林星遥和陆云骁两人。
陆云骁看着林星遥从口袋里取出那枚小小的黑色U盘,插进加密设备的接口。
少年的手很稳,只有指尖因为方才的长途步行和紧绷的神经,泛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
“江屿给的?”陆云骁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沉沉落在那枚U盘上。
他已经从林星遥简短的转述中,知道了医院花园里发生的事,包括江屿的过去,以及这个托付。
“嗯。”林星遥应了一声,输入由江屿事先告知、周子墨中间传递的复杂密码。
屏幕上弹出一个简洁的文件夹界面,只有几个分类明确的子目录,没有多余的文件。
江屿的风格,冷静、高效,哪怕是移交“炸弹”,也安排得井井有条。
林星遥点开第一个目录,标注着“校内关联交易与人事干预”。
屏幕上,是一份份扫描文件、银行流水截图、甚至还有几段简短的、显然是偷录的音频摘录。
内容触目惊心:江振山通过旗下公司或关联人员,以“奖学金赞助”、“实验室设备捐赠”、“校友活动经费”等名义,向学校某些关键部门的相关人员输送利益,时间跨度长达近十年。
其中清晰显示了数笔资金如何流入特定个人账户,与某些竞赛评委名单、项目评审结果的微妙变动时间吻合。
最近的一份,赫然是关于那个“生物材料实验室”合作项目的内部会议纪要片段,上面有江振山方代表明确的暗示:“希望参与合作的博士生能获得关键性课题成果,这对其父亲的公司后续技术路线很重要。” 而接收暗示的那位教授,名字正是陆明澈正在调查的目标之一。
陆云骁的眼神锐利如刀锋,他弯腰,手指点在其中一处:“这里,指向了教务处的王副主任。还有这里,去年‘凌云杯’创新大赛的金奖得主,项目核心技术思路与江振山旗下一家初创公司的公开专利重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但当时评审结论是‘原创性突出’。”
林星遥没有说话,快速浏览。
这些证据单独拿出来,或许只能算是“不合理”或“嫌疑”,但串联起来,勾勒出的是一张渗透校内、足以扭曲公平的暗网。
他点开第二个目录:“舆论操控与定向打击记录”。
里面是风云论坛后台部分操作日志的截图、几个知名“水军”头目与江振山手下员工的通讯记录(显然是江屿用他的权限和技术手段获取的)、以及针对特定对象(陆云骁、林星遥,甚至包括之前几位与江家有过节的学生)的抹黑帖策划方案。
方案详细到发帖时间、主推话题、煽动情绪点,以及如何利用论坛规则漏洞避免被封禁。
其中一份最新标注的文档,让林星遥呼吸微窒——
标题是:“针对‘凌霄集团继承人伴侣’(林星遥)的学术不端指控策划案”。
文档里列出了步骤:先由匿名账号在几个学术论坛“提问近期发表的期刊论文数据疑点;继而组织“业内人士”进行模棱两可的“讨论”;最后,在合适的时机,由一个有一定声望的“学术打假人”(实则与江振山有长期合作)发布“深度分析”,质疑其竞赛成果和论文的真实性。
目标明确:打击林星遥个人学术声誉,进而牵连陆云骁“识人不明”,削弱其在毕业季的权威性。
策划案的时间节点,就在下个月初。
林星遥指尖冰凉。
他们不仅要从外部攻击陆家,还要从他身上撕开缺口,而且手段如此阴毒,直指他最珍视的、凭自身努力获得的学术成果。
他沉默地点开了最后一个子目录,标注很简单:“近期动态”。
里面只有寥寥几份文件,但重量十足。
第一份,是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显示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近期两次在傍晚时分出现在林星遥所在院系的实验楼附近,与一个学生模样的人短暂交谈。
截图旁附了简单的说明:该男人是江振山一名远房亲戚,也是其公司安全部门的一名底层主管。
第二份,是一段简短的音频文件。林星遥点击播放。
先是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是在某个快餐店。
然后一个年轻男声响起,带着讨好和紧张:“……刘阿姨,您放心,林星遥他这几天忙毕业,基本都泡在实验室,很晚才走。他那个竞赛的最终数据和报告底稿,我……我瞅准机会,应该能拍到。就是……您之前说的那笔钱……”
另一个女声响起,林星遥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是刘雅兰的声音,带着她一贯的那种精于算计的市侩:“急什么!等东西拿到手,江先生那边确认了,自然少不了你的!你是他同组的同学,近水楼台,小心点就是了。反正他那些东西,最后不也是要给学校、给公司?咱们提前‘参考参考’,帮他检验一下含金量,也是为他好嘛!”
音频到此中断。
“啪。” 林星遥握着的鼠标,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就是江屿说的“近期动态”。
江振山的人已经盯上了他的实验成果,而刘雅兰,他的继母,正在积极充当内应,试图收买他身边的人,窃取他为之付出无数心血的竞赛成果!
愤怒像冰冷的岩浆,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但另一种更尖锐的刺痛,来自于那句“为他好”。
刘雅兰总能用这种看似合理、实则无耻的逻辑,将贪婪和背叛包装成理所当然。
“证据确凿。” 陆云骁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情绪中拉回。
他已直起身,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如刀削般冷硬。
“江振山的手伸得太长,已经不止是商业竞争,涉嫌操纵教育公平、学术造假,甚至直接针对个人进行间谍活动。刘雅兰……”
“我知道。” 林星遥打断他,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
他关掉所有文件,安全弹出U盘,握在手心。
那小小的金属外壳,此刻烙得掌心发烫。
“把这些,连同之前我们拿到的所有证据,一起交给学生会法务部。” 陆云骁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贯的、替他扫清障碍的决断力,“他们有最专业的团队和渠道。至于刘雅兰,我会处理。以凌霄集团的名义,通过正式法律途径,一次性解决她对你的所有骚扰和勒索,包括你父亲留下的那笔债务,我们可以协商一次性买断你的责任部分,彻底和他们切割。”
他说的“处理”,必然意味着雷霆手段和绝对优势。
林星遥知道,陆云骁有这个能力,也一直都在这么做,像一堵沉默的高墙,将他护在身后。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默许,会感激这份庇护。但现在……
林星遥抬起头,迎上陆云骁的目光。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往日的温顺和隐忍被一种更为沉静、却也更为坚硬的东西取代。
“不。” 他说。
陆云骁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证据交给法务部,我同意。这是反击江振山的关键,需要专业和程序。” 林星遥的语速平稳,逻辑清晰,“但刘雅兰,我要自己面对。”
“她不是简单的对手,星遥。” 陆云骁的语气沉了沉,带着关切和一丝不赞同,“她贪婪且毫无底线,和你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你和她正面冲突,除了情绪消耗,没有意义。”
“我知道。” 林星遥重复,上前一步,几乎与陆云骁面对面。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冷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也更清楚地看到那双深邃眼眸中映出的、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但有些事,不能总让你来替我挡。债务是我父亲的,刘雅兰是他选择的妻子,这些麻烦,归根结底是我林家的事。以前我没能力,只能被动承受,或者……用自己去换暂时的安宁。”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自嘲,但很快被清明取代。
“但现在,我有了筹码,有了看清问题本质的眼睛。我不是要和她争吵,也不是去寻求她的理解和良心——那些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我是去下达通知,去划清界限。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必须亲自完成的……切割。”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陆云骁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不是叛逆,不是逞强,而是一个历经磋磨的灵魂,在看清了所有虚幻的庇护和自我欺骗后,选择直面属于自己的风浪。
陆云骁凝视着他,良久。密室里只有设备运行微弱的电流声。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有无奈,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似于欣慰的释然。
他伸出手,不是触碰林星遥,而是将他手中那枚U盘拿过来,郑重地放回加密设备的托盘里,锁好。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你来。但如果需要,我随时在。”
林星遥点点头,没有多余的感谢或保证。
他转身,走到房间另一侧那台独立的、用于处理私人事务的保密电话旁。
拿起听筒,按下那串早已刻入骨髓、却很长时间不愿主动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
“喂?哪位?” 刘雅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习惯性的不耐烦,背景音里隐约有电视剧的喧闹声。
“是我,林星遥。”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刘雅兰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度,充满了虚伪的惊喜:“哎呀!是星遥啊!怎么想起来打电话了?是不是发奖金了?你弟弟这眼看着就要申请出国了,这辅导费、材料费、中介费,样样都得钱,家里正愁着呢!你如今在学生会当助理,又跟陆家那位……肯定不缺这点钱,赶紧寄回来应应急!”
一连串的话,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没有半句问候,直奔主题。
理所当然得令人齿冷。
林星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理会她关于钱的诉求,声音平直地打断她:“刘雅兰,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罕见地用了全名,语气里的冷硬让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都似乎静了一瞬。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张伟的人?江振山手下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一般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
林星遥甚至能想象出刘雅兰此刻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惊慌,再到急速转动眼珠思索对策的算计。
终于,刘雅兰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惊喜和理所当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伪装后的尖利和慌乱,但她迅速用一种哭腔掩盖:“星遥!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张伟李伟的,我哪认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你是不是听谁胡说八道了?我辛辛苦苦为你爸守着这个家,拉扯你弟弟,你倒好,攀上高枝了,就听外人挑唆来质问你妈?你的良心呢?!”
哭诉,指责,倒打一耙。熟悉的套路。
若是以往,这些话或许会让他痛苦,会让他怀疑自己。
但现在,林星遥只觉得一片荒谬的冰冷。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你和江振山手下的人接触,试图收买我的同学,窃取我的竞赛成果和研究数据。这些事,我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哭声戛然而止。
死寂。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能听到细微的、仿佛牙齿打颤或急促呼吸的杂音。
刘雅兰似乎完全没料到,那个一向被她捏在手里、只会默默忍受的继子,会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捅破这最不堪的内幕。
她所有的表演和算计,在这铁证般的质询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林星遥没有给她更多反应和编造谎言的时间。
“从今天起,”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我不会再往家里寄一分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父亲留下的债务,属于他个人的部分,我会按照法律规定,承担我应负的份额。具体细节,我会委托律师和你们接洽。” 林星遥的语调平稳得可怕,“至于你,刘雅兰,还有这个家里其他不属于我的责任和索取,请你们,自己负责。”
“星遥!你不能这样!你弟弟……” 刘雅兰终于反应过来,尖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真正的恐慌和愤怒。
林星遥没有再听。
他伸手,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在安静的密室里空洞地回响。
林星遥依旧握着听筒,手臂维持着挂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但仔细看,能看到他肩膀极其细微的颤抖,顺着手臂,一直蔓延到紧握着听筒的手指。
那只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惨白,细微的颤抖如同风中的叶片。
他不是不痛。
切断与过去的最后一丝经济联系,即便那关系早已腐烂不堪,也像是从自己身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连着血肉的布。
但痛过之后,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虚脱的轻松,以及破釜沉舟后的坚定。
他慢慢地,将听筒放回电话机上。转过身。
陆云骁一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深沉。
林星遥看向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洗净铅华后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年人的倔强脆弱。
“好了。” 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陆云骁走上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拥抱,也不是搀扶,而是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握住了林星遥那只仍在微微发抖的手。
温暖的、带着薄茧的掌心,包裹住那冰冷汗湿的指尖,稳定的力量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林星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陆云骁低头,看着他年轻却已承载太多风暴的眉眼,低沉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
“我陪你去见律师。”
他顿了顿,目光如磐石般坚定。
“把该断的,断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