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云雾终年不散，乳白色的流岚顺着陡峭山梁缓缓翻涌，漫过青石铺就的长长山门石阶，微凉山风裹挟着山中充沛的灵气，一阵阵扑面而来。
沈砚静立在山门之外，粗布青衣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微微收紧，拼尽全力将丹田深处翻涌躁动的墟气死死按压禁锢。方才那场轰动整座山脚的灵根甄选大典上，他处处刻意藏拙，压下属于墟道的一切异象，只释放出一层薄薄的、堪堪够得上青云宗外门准入标准的浅薄灵力。在外人眼中，他就只是一名从乡野之间赶来求仙，资质平平无奇的普通少年，没有半点过人之处。
排队等候入山门的新人绵延数十丈，各色少年少女站在云雾底下，有人眼底燃烧着对仙途的热切向往，也有人神色忐忑不安，忐忑自己能否真正踏入这座天下修士人人憧憬的大宗门。没有人知道，人群之中这个貌不惊人的少年，心中背负着揭穿伪天、追寻真正大道的沉重执念。
“下一个，上前。”
山门处值守的管事是一名中年修士，一身青灰道袍，面膛冷硬，说话的声调没有半分起伏，淡漠的目光来回扫过排队的一众新人，眼底看不到半分对后辈的期许，只有程序化的审视与戒备。在他眼中，这些源源不断送来的外门候选人，不过是宗门储备的耗材罢了。
沈砚收敛全部心神，迈步向前，双手恭敬捧起那份早已精心伪造完备的身份牒文。牒文纸张粗朴，上面记载着他编造出来的履历——偏远郡县的乡野散修，无师门传承，机缘巧合之下感悟灵力，千里跋涉慕名奔赴青云，只求能够拜入仙门，潜心修行。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斟酌过，看不出明显破绽。
中年管事伸手接过牒文，指尖随意翻动浏览，一缕淡淡的探查灵力随之漫出，缓缓笼罩沈砚周身，想要勘破他的真实根底。
这道探查看似寻常，实则暗藏门道，若是身怀特殊异力，很容易便会被灵力捕捉察觉。沈砚心神一瞬绷紧，早已布下的掩饰屏障悄然运转，将丹田之内沉沉蛰伏的墟道本源彻底隔绝在内。那一缕探查灵力在他躯体游走一圈，一无所获，只感应到那一层刻意模拟出来的平庸灵力。
“根骨寻常，灵力微薄，勉强够格进入外门。”管事语气平淡，看不出喜怒，随手从身侧木匣当中取出一块灰扑扑的桃木令牌，甩手丢向沈砚，“收好你的外门腰牌。外门居所向西沿山道直行，入山门之后，恪守宗门条令，不得私斗，不得擅闯禁地，安分修行，若是惹出事端，直接逐出山门。”
桃木腰牌落在掌心，触感冰凉，牌面简单刻着一个凹陷的“外”字，便是他如今在青云宗全部的身份凭证。
“弟子谨记管事教诲。”沈砚微微低头，躬身行礼，不露半分异样。
厚重古朴的黑石山门发出沉闷的轧轧声响，向两侧缓缓敞开，待他跨步走入，又轰然闭合，彻底将山外喧嚣的凡俗世界隔绝在外。
一步踏入山门，远比外界浓郁数倍的灵气扑面而来，丝丝缕缕钻进四肢百骸。周遭不少刚入山门的新人忍不住露出沉醉欣喜之色，可沈砚心底，生出来的却不是欣喜，而是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的感知异于寻常修士，能够清晰捕捉到，这世人趋之若鹜的精纯灵气之内，缠绕着一缕极难察觉的无形桎梏。好似一张无边无际的细密罗网，笼罩整座青云群山，悄无声息束缚住在此地修行的每一个修士。这便是伪天布下的陷阱，万千修士汲汲一生修炼，都困在这套编造好的规则当中而不自知。
沈砚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面上装作初入仙山、满眼好奇憧憬的少年模样，顺着人流，沿着蜿蜒向西的青石山道缓步前行。
山道两旁林木葱郁，亭台楼阁隐在云海之间，时不时有身着各色道袍的弟子往来穿行。内门弟子衣料华美，步履从容；而绝大多数奔波在路上的，都是如同他一般的外门弟子。
有人意气风发，互相谈论着修炼进度，期盼早日通过考核，摆脱外门身份，跻身内门，获得更好的功法与资源；可更多人的脸上，写满疲惫与压抑。
“这一回甄选又收进来这么多新人，本就紧缺的灵石、淬体丹药，怕是要抢得头破血流。”路边两名外门弟子并肩走过，低声交谈，语气之中满是忧虑。
“外门就这么多份额，资源不会凭空增多。机缘就摆在那里，强者得之，弱者只能苦苦熬日子，一辈子困在外门不得出头，这便是宗门的规矩。”
“前几日还有人为了争夺一处灵气稍盛的修炼地，大打出手，最后两个人都受了罚，可那又如何，好处终究还是被实力更强的那人拿了。”
一句句对话随风飘进沈砚耳里。
还未抵达居所，他便已经真切见识到外门的生存现状。没有想象当中同门互助的仙门景象，资源稀缺，晋升通道狭窄，生存的压力催生无尽的排挤与倾轧。这便是往后他所要身处的环境，危机四伏，步步皆要小心。
顺着山道继续走，约莫半柱香的路程，一大片连片的木屋群落出现在眼前，这里便是外门弟子聚居之地。一排排低矮简陋木屋密密麻麻排布，院落宽阔，来来往往全是外门弟子，吵吵嚷嚷，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草药、熏香，还有木屋潮湿发霉的复杂气味。
负责分配住处的低级执事核对腰牌，随手一指角落一处偏僻小屋：“你的住处，丙区三十七号。一人一间，屋舍自行打理，损毁需要照价赔偿。每日卯时前往外门演武场听传功法，不得迟到。”
沈砚依言走到丙区三十七号，抬手推开木门。屋内空间狭小逼仄，陈设简陋至极，仅有一张老旧木板床，一张磨出划痕的木桌，墙角立着一张矮凳。墙壁木料受潮，弥漫一股淡淡的霉腐气息，窗棂漏进山间湿冷的云雾。
反手关上木门，屋外的喧闹争执被门板隔在另外一边。
直到此刻独处一室，一路紧绷到极致的心神，才终于得以稍稍松懈。沈砚后背轻轻抵在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方才在山门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每一次呼吸，每一丝灵力流转，都需要反复小心控制，但凡露出一丝墟道的痕迹，便是万劫不复。
他缓缓闭上双眼，内视己身。
丹田深处，属于墟道的本源力量如同深海之下蛰伏的暗流，安静沉眠，不向外泄露半分气息。
他乔装潜入青云外门，从来不是真心向往这套宗门流传的修行大道。青云宗所传授的整套修行法门，源头便是伪天所捏造的伪法。可伪法并非一无是处，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行借假养真之策。
表面之上，他会按部就班修炼这套宗门功法，做一个循规蹈矩的普通外门弟子，以此蒙蔽所有人的眼睛，掩盖自己墟道传承的秘密。暗地里，却要借伪法运转带来的灵力流转，滋养养护自身墟道根基，一点点积蓄力量。
前路凶险已经摆在眼前。
这座光鲜亮丽的仙山之下，掩埋着上古墟民抗争浩劫的重重秘辛，伪天的力量盘踞于此，无数真相被人为抹除封存。而身负墟道的自己，对于整个青云宗门而言，就是异类，是必须铲除的祸患。只要身份暴露，等待自己的只会是无情的诛杀。
沈砚移步走到木桌之前，伸手拿起那一块冰凉的桃木外门腰牌，指尖缓缓摩挲牌面上凹陷的“外”字。
乔装入外门，仅仅只是一切的开端。
往后，森严刻板的宗门规矩会层层束缚住自己，身边同门彼此倾轧争斗，修炼所需要的灵石、丹药、典籍样样求取艰难。他要在这重重枷锁包围之下活下去，还要寻机会翻阅封存的旧册古籍，挖掘被掩埋的历史真相，寻找冲破伪天牢笼的道路。
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吵嚷声，又有两名外门弟子因为争夺一小份淬体药粉，爆发激烈口角，怒声斥责互相威胁。
沈砚抬眼望向窗户外方，穿透层层缭绕的云雾，遥遥望见青云主峰巍峨的轮廓，仙光缭绕，神圣不可侵犯。可在他看透真相的眼中，这座万人敬仰的仙山，到处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虚伪假面。
山风穿过窗缝吹进屋中，带来山间湿冷的寒意。
他收回目光，缓缓握紧拳头。
既然已经踏入这龙潭虎穴，便再无退路，唯有步步为营，隐忍蛰伏，静待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