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外门的晨钟,总在卯时准时响彻群山。
浑厚悠长的钟声穿透翻涌云海,掠过成片低矮木屋,重重撞在每一名外门弟子的耳畔。沈砚一夜浅眠,听见钟声的刹那便睁开双眼,眸中没有半分惺忪睡意。一夜蛰伏,丹田之内墟气安稳潜藏,被那一层模拟出来的伪修灵力严严实实地包裹,没有泄露出半点异状。
木屋之中潮气浓重,被褥摸上去带着山间浸上来的湿冷。他起身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将桃木外门腰牌系在腰间,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丙区院落之中早已人声鼎沸。无数外门弟子匆匆奔走,有的整理衣袍,有的匆忙擦拭兵器,少年人脸上神态各不相同,有满怀憧憬,有麻木疲惫,亦有满心焦躁。所有人都要奔赴外门演武场,听执事宣讲宗门律条,领取基础修行功法。
几条山道岔路口,立着石刻碑铭,密密麻麻镌刻着青云宗的条条规矩。
“外门弟子,当守尊卑,敬奉师长,不可忤逆执事、内门师兄。”
“禁止私斗,禁止私藏禁物,禁止擅闯后山禁地,违者罚禁闭、夺资源,重者逐出师门。”
“宗门分发资源,按功论赏,资历、考核、任务贡献,为取资源之凭,不得强夺他人所得。”
冰冷的文字刻在青石之上,字字看来公允正大,仿佛是护持宗门秩序的铁律。可沈砚一路走来,昨夜耳中听闻的那些争执与倾轧还在心头盘旋。他心中清楚,白纸黑字的规矩是一回事,山门之内真实的生存,又是另一回事。规矩锁住弱者的手脚,却很难真正束缚住手握力量与背景之人。
沿着人流走向开阔的演武场。
偌大的演武场由整块巨大青石板铺成,广场四周立着高大石灯,远处云海漫过围栏,千余名外门弟子整齐列队,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高台之上,数名身着青袍的外门执事端坐,为首一人面容肃穆,目光沉沉扫过下方一众后生。
此人姓魏,是掌管外门戒律的执事,在外门弟子之间素来以严苛出名。
“入我青云,先守规矩。”魏执事声音不高,却借着修士灵力传遍整个演武场,“尔等自五湖四海而来,渴求仙途,可仙路从非逍遥自在。入此山门,凡俗的肆意便要尽数舍弃。”
他抬手,指尖灵光浮动,一道光幕悬浮半空,无数宗门律条流转显现。从晨昏作息,到任务分配,功过奖惩,甚至弟子之间交谈行事的分寸,皆有详尽约束。小到不得随意损毁山中草木,大到禁止私下传授、篡改宗门功法,条条框框,层层叠叠,如同细密绳索,将每一名外门后生牢牢捆住。
“宗门赐尔等修行机缘,尔等便要受宗门管束。勤修功法,完成指派任务,方能换取灵石、丹药、典籍。妄想不劳而获,恃强凌弱,私相授受,皆为重罪。”魏执事目光锐利,缓缓扫过下方队列,“莫要心存侥幸,宗门之内,自有监察耳目,一旦触犯,绝不姑息。”
台下一众少年屏息凝神,不少新人初入仙门,被这般威势震慑,连忙垂首谨记。
沈砚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垂着眼帘,一副恭谨聆听的模样,心底却在冷静剖析。
这些规矩,一部分的确是维系宗门运转所需,可另一部分,却在潜移默化驯化门下修士。所有人都要遵循这套既定的体系,按照宗门划定好的道路前行,修习给定的功法,争夺划定好的资源,思想、修行、进退,皆被框定。不许私研异法,不许触碰禁地,便是从根源上,断绝修士去探寻伪法之外其他大道的可能。
伪天借青云宗之手,用这套规矩,一代又一代束缚住求道之人。
宣讲持续近一个时辰,一条条戒律反复申明完毕,方才开始分发外门基础修行典籍《青云引气诀》。
两名执事弟子捧着一摞摞薄薄玉简,顺着队伍依次下发。
轮到沈砚之时,他伸手接过玉简。指尖触碰到冰凉玉片,一缕神念小心翼翼探入其中。玉简之内记载的,正是青云宗最基础的引气法门,引导天地灵气汇入丹田,循固定经脉周天运转。这套功法,便是伪道的根基,运转之时,会悄无声息在修士神魂打下一道浅淡印记,使人愈发契合伪天定下的规则。
“拿到玉简,好生参悟。三日后入门小考,引气入体有成效者,方能正式享有每月例份资源。若是考核不过,便要多做苦役,延缓修行。”魏执事高声吩咐。
人群缓缓散去,弟子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演武场。
刚走出广场,便有几名资历稍老的外门弟子拦在道路侧边,目光落在这批新人身上。其中一名高个子少年,腰间外门令牌边缘镶了一圈细银,在外门之中算是小有身份,似笑非笑拦住几名看上去身世普通的新人。
“新来的师弟,初入外门,许多门道怕是还不懂。”少年抱臂而立,语气看似和善,实则带着胁迫,“往后在山中修行,免不了受人刁难。若是识趣,分出一两枚入门所得的低阶灵石,我等便可照拂你们一二,免得误踩规矩,平白受罚。”
旁边几个新人面露为难,手中仅有入门发放的寥寥两枚灵石,本就珍贵,可畏惧对方修为更高,又怕被对方抓住把柄扣上触犯规矩的罪名,敢怒而不敢言。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同伴:“别顶撞,这些人背后认识执事身边的随从,随便罗织一个违反门规的由头,便能罚你去做开山劈石的苦役。规矩写在石上,可拿捏你的是人。”
沈砚远远看在眼里。
石刻碑铭明令禁止强夺财物,可这般明目张胆的勒索,就发生在光天化日的山道旁。戒律只约束没有靠山的弱者,有门路之人,总能找到法子游走在规矩边缘。所谓缚后生的规矩,终究更多是捆在底层弟子身上。
他收回目光,不愿在此刻惹上是非,压下心中波澜,转身沿着僻静小路返回丙区三十七号木屋。
关上门,隔绝屋外的纷扰。
屋内孤静,只有窗缝漏进来淡淡的云雾微光。沈砚盘膝坐于床榻之上,将那枚《青云引气诀》玉简放置身前。
神念再度沉入玉简,逐字逐句研读这套伪道基础功法。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便是要借假养真。表面按部就班修炼这套青云功法,顺着它的路线吸纳天地灵气,对外表现出普通外门弟子的修行进度。但在丹田深处,墟道本源会悄然流转,把吸纳而来的伪化灵气,一点点淬炼转化,滋养自身真正的根基。
可方才听完整套宗门规矩,他愈发察觉到危机。
不许私改功法,不许修习旁门异术,一旦修行轨迹出现异样,便极易引来监察。往后每一次突破,每一丝修为增长,都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进度不能太快,太过惹眼;也不能太慢,考核无法过关,失去资源获取的资格,同样寸步难行。
他缓缓运转《青云引气诀》,天地间带着桎梏印记的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淌。表层灵力按照功法周天运转,做足表面功夫,而丹田幽渊深处,墟印沉寂不动,如同沉睡的巨兽,悄然炼化渗透进来的灵气。
两股力量一明一暗,一伪一真,在他躯体之内并行共存,稍有不慎,便会两相冲突,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直接暴露墟道秘密。
运转半个周天,一阵细微刺痛从经脉传来。沈砚立刻停下修行,眉头微蹙。
借假养真,远比自己预想的更加凶险。
屋外,不时传来执事巡山的脚步声,还有弟子之间的争执呵斥。森严的山门之内,无数无形枷锁层层落下。刻在石碑上的门规,考核的压力,同门的倾轧,监察的耳目,重重叠叠捆缚着每一个像他这样的底层后生。
想要在这龙潭虎穴潜伏求道,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沈砚抬手按住胸口,感受着丹田之内两股力量的沉浮。
规矩缚身,可缚得住身形,缚不住心中求真破伪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