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外门丙院,演武场的青石地面被长年累月的拳脚、灵气轰击磨得光滑发亮。成片的香樟大树沿着演武场四周铺开,浓密枝叶撑开巨大的荫凉,却挡不住场中涌动的戾气。
外门弟子之间的切磋,从来都不是点到即止的风雅论道,而是实打实的角力。资源有限,晋升名额稀缺,想要拿到更多灵石、丹药,从丙院升入乙院,就要踩下身边同批的师兄弟。倾轧二字,早已刻在外门每一名底层弟子的骨子里。
沈砚立在演武场边缘,静静看着场中交手的两名弟子。两人都是丙院新晋弟子,衣衫翻飞,掌风呼啸,引动稀薄的青云灵气缠绕掌心。灵气莹白,看着纯净无瑕,沈砚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他如今已经知晓,这层看似滋养修士的灵气之中,藏着宗门埋下的暗丝,缓慢吸食修士本源。
场中二人缠斗片刻,其中一人招式露出破绽,被对手一掌拍在肩头,踉跄着向后跌出数步,一口鲜血呛出。获胜的弟子昂首而立,满脸傲然,周围围观的弟子响起几声起哄,无人上前搀扶落败者。落败少年捂着肩膀,眼底满是不甘,却只能默默退到场边,独自调息疗伤。
在青云外门,败者不仅要承受皮肉伤势,有时候连每月固定的份例资源,都可能被胜者借着各种名目夺走。弱肉强食,没有道理可言。
沈砚微微垂眸,收回目光。他入丙院已有数日,一直刻意收敛气息,修为表现得平平无奇,只求不引人瞩目。可那日藏书阁外,周奎蹲守伏击落空,心中怨气难消,已经在暗中散布关于他的闲话。不少弟子都听说,新来的沈砚顶撞了周奎,不肯上交一半灵石份例。流言四起,有人敬畏,也有人暗自盘算,想要借着打压他,在周奎面前卖好。
“沈砚。”
一道粗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沈砚缓缓转头,就见一名身材壮硕的少年迈步走来。此人名为周山,是周奎的同族远亲,也是丙院之中跟着周奎混的核心跟班。周山生得肩宽背厚,一身蛮力,修炼青云引气诀已有两年,修为在丙院新弟子里算得上上游。他身后跟着两名同门,呈三角之势,隐隐将沈砚半包围起来。
周遭围观的弟子见状,纷纷自觉散开,留出一片空地。所有人都看出,周山是来找麻烦的。
“奎哥说了,之前的事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周山抱臂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沈砚,嘴角扯出一抹蛮横的笑,“只要你主动把这个月灵石份例送过去,再当众赔个不是,往日恩怨一笔勾销。若是继续不识抬举,今日演武场上,便要让你好好学学外门的规矩。”
沈砚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宗门有定例,弟子份例归个人所有。周师兄想要资源,大可去任务堂赚取,凭恃武力强夺,本就不合宗门戒律。”
“戒律?”周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朗声大笑,引得周围弟子纷纷侧目,“戒律是用来约束底层弱者的。在丙院,拳头硬就是规矩。你一个新来的,不懂事,我便替诸位师兄教教你。”
话音未落,周山脚下青石微微一震,周身浮起一层淡淡的莹白灵气。灵气顺着经脉流转至手掌,掌风裹挟一股劲风,径直朝着沈砚胸口拍来。他出手干脆,没有任何试探,一上来便是全力一击,打算一招重创沈砚,立威于演武场。
围观弟子屏息凝神,不少人暗自摇头,觉得沈砚这次在劫难逃。周山的修为,在丙院弟子中颇有威名,寻常新弟子根本接不下他一掌。
沈砚心神一凛,体内墟力瞬间蛰伏,一丝一毫都不向外泄露。他没有催动青云灵气硬抗,脚下脚步轻巧侧滑,身形如同风中蒲草,堪堪避开这一掌。劲风擦着衣襟扫过,掀起他粗布袍角,重重拍在后方的香樟树干上,树皮簌簌掉落碎屑。
这一招落空,周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沈砚只是个普通新人,没想到身法如此灵活。
“躲?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周山低喝一声,接连挥掌,一掌接着一掌,层层叠叠的掌风封锁沈砚四周退路。莹白灵气在掌心翻涌,每一击都带着外门修士苦修两年的力量。两名跟班站在圈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封住沈砚向外逃窜的路线,防止他借机脱离战圈。
沈砚游走在掌风缝隙之间,不断闪避。他没有立刻反击,一边周旋,一边观察周山运转灵气的方式。
周山催动《青云引气诀》,灵气在经脉流转之时,那一缕阴暗细丝清晰地缠绕在灵气之中,顺着经脉游走。周山本人毫无察觉,每一次调动灵气对敌,暗丝便会悄悄啃噬他的本源。周山看似力量强横,根基实则早已被慢慢侵蚀,若是继续长年苦修这套伪功法,等到日后想要突破境界,便会发现根基虚浮,终生卡在引气初期。
沈砚心中暗叹,青云宗这套伪修行法门,害人无形。
“只会躲闪,缩头乌龟!”周山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招式渐渐急躁,破绽越来越多。
沈砚目光一凝,抓住周山招式轮转的间隙,不再闪避。他模仿青云弟子发力的姿态,调动表层吸纳的微薄天地灵气,汇聚于指尖,轻轻点向周山手腕经脉一处薄弱节点。
这一击力道不大,落点却极为刁钻。
“嘭!”
周山只觉手腕经脉一阵发麻,掌心凝聚的灵气瞬间溃散,整条手臂酸软无力,掌势戛然而止。他惊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满脸难以置信。
周围一片哗然。
“居然接住周山的攻击,还破了他的灵气?”
“这沈砚看着平平无奇,手段居然这么巧。”
周山又惊又怒,脸色涨红:“你耍诈!”
“演武切磋,只论招式胜负,何来耍诈一说。”沈砚静静站在原地,气息平稳,“师兄出手攻我,我只是顺势拆解招式而已。”
周山身后两名跟班见状,想要上前合围。
“住手。”
远处传来一声冷喝。众人循声望去,周奎缓步从香樟树荫下走出来。他方才一直在远处观望,目睹了整场交手。周奎面色阴沉,目光落在沈砚身上,眼底杀机隐隐。
周奎抬手拦下想要上前的跟班,缓步走到场中,上下打量沈砚:“倒是藏得很深。之前还以为你只是个普通新人,没想到拆解功法的本事这么厉害。”
“只是略懂一点基础招式罢了。”沈砚淡淡回应,依旧保持低调姿态,不显露过多实力。
“不用故作谦卑。”周奎冷笑,“今日演武场人多,不便下重手。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丙院的资源就这么多,你占着名额,便是分走我们的机缘。往后宗门任务、采药寻矿,有的是机会碰面。”
这番话,是赤裸裸的警告。
演武场的切磋只是开端,往后各类宗门差事之中,周奎一行人会处处针对、刁难。抢夺任务、暗中破坏、设下陷阱,各种阴私手段都会接踵而来。同门之间的倾轧,不止是演武场上的拳脚争斗,更多藏在台面之下。
沈砚微微颔首:“我知晓了。”
周奎见他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盛,但众多弟子围观,他不便当众强行出手,只能狠狠扫了沈砚一眼,带着周山与两名跟班转身离去。
人群渐渐散开,不少路过弟子看向沈砚的眼神已经变了。有人忌惮,也有人生出结交之意,还有人暗自盘算,若是周奎持续针对沈砚,自己要不要站队。一名面容清秀的少年慢慢走到沈砚身侧,低声开口:“你要小心,周奎心胸狭隘,说得出做得到。上次有个弟子拒绝给他供奉灵石,外出采药的时候,被他引了一头山兽偷袭,在床上躺了整整一月。”
沈砚侧头看向这名少年,对方名叫林禾,也是丙院新弟子,性格偏内向,平日里常常独自修行。
“多谢提醒。”沈砚轻声道谢。
“不必谢,只是看不惯他们仗势欺人。”林禾苦笑一声,“丙院便是这样,没有靠山,要么依附强者,上交资源求庇护;要么自身实力足够硬,扛住所有人的打压。可硬扛的代价,往往很大。大部分新人,最后都会选择妥协。”
沈砚望着远处连绵的青云山峰,心底了然。
这便是青云外门的真实模样。宗门口口声声宣扬大道无私,可底层弟子之间,互相倾轧掠夺,人心隔阂重重。同门不是同道,而是争夺资源的对手。这套体系,是宗门高层刻意默许的。弟子互相争斗,弱者被淘汰,强者在争斗之中不断消耗自身本源,最终全部成为供养上层修士的养料。
“资源有限,争斗不休。”沈砚低声自语,“这便是束缚后生的规矩。”
方才一场短暂交手,也让沈砚收获不少。亲眼观摩周山运转伪法,印证了他在藏书阁对照旧册得出的猜想。那暗丝入侵的路径,和典籍推演的轨迹完全吻合。
但危机同样摆在眼前。周奎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各类宗门任务,必然会处处设绊。想要安稳研究功法、寻找墟民浩劫的真相,他必须提前做好应对。
林禾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再过三日,任务堂会放出后山采集灵草的任务。那片后山幽谷偏僻,妖兽不少,很多人不愿去。但任务酬劳不错,能拿到两枚低阶灵石。只是……那片地方,正是周奎经常带人蹲守的区域。不少人领了这个任务,都被他们半路截走采集到的灵草。”
沈砚心中一动。后山幽谷偏僻,人烟稀少,正好适合他私下试验改动后的《青云引气诀》,尝试借假养真墟。但风险同样巨大,周奎极有可能在那里埋伏。
“多谢告知。”沈砚看向林禾,“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林禾摆了摆手:“我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提醒一句。你若是打算领这个任务,千万当心。”说完,林禾便转身离开,回到演武场角落继续独自练拳。
演武场上依旧不断响起拳脚碰撞之声,弟子们两两分组切磋,呐喊声此起彼伏。阳光穿过香樟树叶,斑驳光影落在青石地面,看似热闹的修行场面之下,处处藏着算计与敌意。
沈砚缓步离开演武场,沿着山道走回丙院木屋。一路上,不少弟子见到他,眼神复杂,有人远远避开,有人低声议论。今日演武场一战,他已经进入周奎的重点针对名单,丙院的暗流,已经朝着他席卷而来。
回到狭小木屋,沈砚关上木门,隔绝外界声响。屋内安静下来,他盘膝坐在木板床之上,闭目回想方才周山出手时灵气流转的细节,在脑海反复推演伪法运转的每一处节点。
周奎的威胁近在眼前,资源争夺、任务暗算、暗中构陷,接踵而至。想要在这宗门暗流之中站稳脚跟,他不能一直被动防御。
他需要灵石丹药维持伪装修行,需要更多机会翻阅古籍残卷,需要寻找安全地方试验功法。可这一切,都要在同门倾轧的夹缝之中争取。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色沉静。
青云山门之内,师兄弟相倾,弱者沉沦。他要在这互相吞噬的泥潭之中,守住本心,隐藏墟力,一步步挖掘当年墟民被抹去的真相。
窗外山风穿过林木,沙沙作响,如同无数潜藏在暗处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