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九十五章 老闸水下的名册
警车在运河堤岸上停稳时,天刚亮透。
废弃的城西老闸横在两道土坡之间,混凝土闸体被几十年的水汽浸得发黑,闸壁上爬满枯死的藤蔓。闸下的水是墨绿色的,不流动,像一匹摊开的旧绸子,平静得反常。按说这种天早该有早起钓鱼的人,可整条堤岸空空荡荡,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赵锐:所有人听我布置。技侦一组拉警戒线,二组跟我下闸室,照明全开,强酸喷雾人手一瓶。下水的只去两个人,其余在岸上接应。
技侦队员:赵队,昨晚殡仪馆那位老太太说的话,当真要按她说的办?刨闸基、找什么刻名石,这听着不像办案,像下地宫。
赵锐:我们不办那一套,我们办案。可周敏的尸检报告、肺里的水、掌心的印子,全指向这片水底下。证据链断在这儿,就得有人下去把它接上。
沈予初:陈婆婆没有理由骗我。她拿自己的命换了这一句线索。
赵锐:沈法医,我没说不信。我只是提醒所有人,待会儿看见什么不合常理的东西,先取证、再判断,谁都不许单独行动。
技侦队员:赵队,这水不对劲。
赵锐:哪里不对劲?
技侦队员蹲在闸边,把一支测温笔探进水里,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两下,他的脸色跟着变了。
技侦队员:水温三度。现在是九月,气温二十一度,这片水域正常水温不该低于十八度。这水……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下渗上来的。
沈予初走到闸边,掌心那串木珠毫无征兆地热了一下。她低头,珠子表面沁出一层极薄的水汽,水汽在空气中凝成形状,竟隐隐约约指着闸室最深处的方向。
赵锐:这串珠子,是那位老太太的遗物。你信它?
沈予初:我信的不是珠子。我外婆当年也有一串,材质、颗数、连绳结的打法都一样。我们沈家看香的女人,一辈子只串得出这一串。她把它给我,是把自己最后的命门交到了我手上。
赵锐:那我换个问法。待会儿真要出了事,这珠子能挡什么?
沈予初:陈婆婆只说了一句,到了水最黑的地方,它替我挡一回。一回是几回,挡的是什么,她没来得及说。
赵锐:所以我跟着下去,就是你的第二回。
沈予初抬眼看他,没有说话,却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予初:它在指路。往闸室最深处走。
赵锐:沈法医,我再说一次,你留在岸上。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下水等于把自己送给那东西。你要查的、要取的,我让技侦下去,你在岸上指挥。
沈予初:赵队,闸底那块石头上刻的是被索子点过名的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下去的人,要能在一堆名字里,认出哪个名字是活的、哪个是死的、哪个正在被索子往外拉。这件事,全队只有我做得到。
赵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予初:而且那把长命锁是我的,只有它认的血脉,才碰得到那块石头。换个人下去,连门都摸不着。
赵锐沉默了几秒,扯过一套防水装备塞进她怀里,动作重得像在撒气。
赵锐:你跟我之间,安全绳不许超过三米。你一旦有任何不对劲,我有权强行把你拖上来,听见没有。
沈予初:听见了。
闸室里比外面更冷。手电光柱扫过去,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小水珠,像在下一场看不见的雾。孙老栓化成的那摊黄水没有消失,它在水泥地面上蜿蜒成一条细线,一路伸进闸基底部一道半人高的裂缝里,裂缝边缘挂着暗白色的盐霜。
技侦队员:赵队,这道裂缝是新的。混凝土是被水从里面顶开的,看断口,顶多几个小时。
赵锐:几个小时前,孙老栓还在殡仪馆。
沈予初蹲下,伸手悬在裂缝上方一寸,没有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她腹中那枚一直安静伏着的骨影,忽然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先前那种顶起轮廓的躁动,而像是……认出了什么,本能地想要靠近。
沈予初:源头就在下面。
技侦队员把绳索在闸墩上绕了三圈,打了死结。赵锐头一个探进裂缝,沈予初紧随其后。裂缝越往下越窄,到后来整个人几乎是泡在水里往下沉。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黑得纯粹,手电光只能照出前方不到半米。
不知下沉了多久,脚下忽然触到实地。
这是一处被水淹没大半的地下闸井。头顶的水面像一块晃动的灰玻璃,残存的空气被挤在闸井最高处,约莫一人多高。两人把头探出水面,急促地呼吸。
赵锐:到地方了?
沈予初没有回答。她侧耳听着什么,闸井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赵锐:你听什么?
沈予初:回声。这地方本该有回音,可我们说话的声音一出水面就被吃掉了,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赵队,你有没有发现,从下水到现在,我们谁都没听见过自己划水的声音。
赵锐下意识地抬手拍了一下水面。手掌落下去,没有激起任何水声,只漾开一圈沉默的涟漪。他的脸色沉了沉。
赵锐:技侦的通讯呢?
沈予初:进了这条裂缝,对讲机就只会是一块铁。这里头的东西,不想让岸上听见我们。
赵锐握紧了手电。光柱在湿润的井壁上扫过,照出大片大片白色的盐霜,盐霜之间,隐约嵌着一些发黑的、绳索状的纹路,像无数条凝固的水蛇,朝着同一个方向蜿蜒。
赵锐:这些纹路……
沈予初:都朝着一个点。跟我木珠指的方向一样。
她的手电光,顺着那些纹路,最终定在了闸井正中央那块东西上。
那是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石头,通体湿透,斜斜地插在水底的淤泥里。石头的每一面都刻满了字,密密麻麻,新的压着旧的,旧的又被更旧的托着。最上面一层字迹还很新,刀口泛着水光,最底下的字迹已经被水蚀得模糊,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留下的。
沈予初做过太多与死人有关的功课,她见过祠堂的牌位墙、殡仪馆的骨灰格、无名墓地里成片的编号碑,可没有哪一处,像眼前这块石头这样让人脊背发凉。那些名字不是刻给活人看的,排布毫无章法,不按姓氏,不按年月,倒像是有人在漫长的岁月里,每从水里拖走一个人,就摸黑下来添上一刀。石头表面有一层滑腻的、近乎油脂的包浆,是无数只湿漉漉的手反复摩挲出来的。她的手电光从那些名字上一寸寸移过去,恍惚间竟产生了错觉,仿佛那些字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石面底下极缓慢地游动,像一池子沉睡的鱼。
她趟水走近,木珠在腕上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肤。
赵锐:这些……全是人名?
沈予初借着手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
沈予初:周敏。
她的手指停在靠上方的一行字上。名字旁边还刻着一行小字,是生辰八字,再旁边,是一个已经发黑的、绳索缠绕般的印子。
沈予初:赵队,你看这些印子。刻了名字、点了印的,就是被牵魂索拉过的人。印子发黑的,人已经没了。
赵锐的手电顺着石面往下移,光柱忽然顿住。
赵锐:沈法医,这一行……
石头最下方,一片最新的、刀口还在往外渗水的字迹里,赫然刻着三个字。
沈予初。
她的名字旁边,生辰八字一应俱全,那个绳索般的印子却没有发黑,而是暗红色的,正随着某种频率,一下,一下,在水里轻轻搏动——和她掌心的索印,和她腹中的骨影,同一个频率。
沈予初:它早就在等我了。不是等我来查案,是等我自己下水,把名字认领走。
赵锐:别碰!后退!
已经迟了。
她腕上那串木珠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层温润的光,珠串最中间的一颗,毫无预兆地裂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是同时,那块刻名石后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缓缓地,亮起了两点浑浊的、蒙着水膜的光。
像一双眼睛,在水下睁开。
紧接着,是无数个声音,贴着水面,贴着她的耳廓,温柔地、亲昵地,一同响了起来。
予初。
初初。
班长。
新娘子。
每一个声音,都在喊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