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景仁·上篇
一、乾隆十八年
常州。白云溪。黄家老屋。
黄景仁四岁。他爹躺在炕上,盖着一床旧棉被,棉被上全是补丁,补丁摞补丁,颜色都褪了,灰扑扑的。灶间熬着药,药味苦,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缕一缕的,呛鼻子。他娘蹲在灶前,拿筷子搅药,搅完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子磕在碗上,叮。窗外白云溪的水在流,哗哗的,不急,一声一声的。
隔壁院子里,有人在唱曲。嗓子好,是王家的少爷,比黄景仁大两岁,正跟着先生学《牡丹亭》。唱的是“良辰美景奈何天”,一句一句的,顺着墙缝飘过来,飘进黄家屋里,飘进药味里。
他爹睁着眼睛,看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玉米,黄的,干了,一粒一粒的,挂了三年了。
“爹。”
“嗯。”
“你看什么。”
“玉米。”
“玉米怎么了。”
“挂三年了。”
“你怎么不吃。”
“舍不得。”
“舍不得就挂着。”
“挂着好看。”
黄景仁看着他爹看玉米的眼神。那眼神直勾勾的,像看一样够不着的东西。
“爹。”
“嗯。”
“隔壁在唱曲。”
“让他唱。”
“他唱得好听。”
“他爹有钱。”
“有钱就能唱曲吗。”
“有钱就能请先生。请先生,就能学曲。”
“咱家没钱。”
“咱家没钱。”
“那我能唱吗。”
“你不能。”
“为什么。”
“你爹要死了。”
黄景仁没说话。他爹把眼睛从玉米上挪开,看着他。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瘦得青筋一根一根,皮包着骨头。
“过来。”
他走过去。他爹把手搁在他头上,手心是烫的,干的,糙的,蹭过头发,沙沙响。
“你认字了吗。”
“娘教我。”
“教你什么。”
“人。”
“还有什么。”
“口。”
“还有什么。”
“手。”
“够了。这三个字,够你活一辈子。”
“爹。”
“嗯。”
“你去哪。”
“远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那我怎么找你。”
“你不用找。我就在你手心里。你写字的时候,我在。”
黄景仁没说话。他爹的手从他头上滑下来,落在炕沿上,手指头还在动,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爹。”
“嗯。”
“玉米真的不吃吗。”
“不吃。”
“那我吃。”
“你吃。”
“我拿下来。”
“别拿。”
“为什么。”
“挂着。挂着你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咱家穷过。”
黄景仁没说话。他爹把眼睛闭上了。隔壁的曲还在唱,一句接一句的,顺着墙缝飘过来,飘进屋里,飘进药味里。他娘从灶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她看了一眼炕上,把碗搁在矮柜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嗒。
“霑哥儿。”
“嗯。”
“你爹走了。”
“嗯。”
“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就在我手心里。”
他娘没说话。蹲下来,把黄景仁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她的手指头在他掌心里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她的手指是粗的,糙的,画过掌心,痒的。
“这是什么。”
“人。”
“记住了。你爹在里头。娘也在里头。你走到哪,我们都在。”
二、乾隆二十五年
常州。白云溪。黄家老屋。
黄景仁十一岁。祖父黄大乐躺在屋里,炕上铺着一床旧褥子,褥子上全是褶。祖父瘦,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跟他爹死的时候一个样。黄景仁站在炕前,手里端着一碗水。窗外的白云溪在流,哗哗的,他听着水声,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祖父。”
“嗯。”
“喝水。”
“搁着。”
他把碗搁在炕沿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嗒。祖父看着他,眼睛是浑的,但还有点光。
“霑哥儿。”
“嗯。”
“你爹教你认字了吗。”
“教了。”
“教你什么。”
“人。口。手。”
“够了。够你活。”
“祖父。”
“嗯。”
“隔壁王家少爷,今年中了秀才。”
“你怎么知道。”
“昨天放榜。他家放了一挂鞭炮,红纸屑飞到咱家院子里来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红纸屑,落了一地。我扫了。”
“扫了。”
“嗯。扫完了,我把红纸屑搁在灶膛里烧了。”
“烧了。”
“火旺了一下。”
祖父没说话。黄景仁站在炕前,手垂着,指头抠着裤缝。
“祖父。”
“嗯。”
“火旺了。”
“旺了。”
“烧得快。”
“灭得也快。”
“那我以后也要中。”
“你才十一。”
“十一怎么了。”
“你爹考了一辈子,没中。”
“那是他。”
“你比你爹强。”
“我比他强。”
“你哪比他强。”
“他认命。我不认。”
祖父笑了,嘴角往上提了提,提了一半,没劲了,又垂下来。
“霑哥儿。”
“嗯。”
“你写诗吗。”
“写。”
“写给谁看。”
“写给我自己看。”
“好。写给自己看。别写给那些当官的看。他们看不懂。”
“祖父,你写过诗吗。”
“写过。没留下。”
“为什么没留下。”
“烧了。穷人家,留诗有什么用。不如烧了取暖。”
“我以后写了诗,不烧。”
“留着干什么。”
“留着。给以后的人看。”
“给谁看。”
“给所有人看。”
祖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霑哥儿。”
“嗯。”
“你爹当年也烧过红纸屑。”
“烧了又怎么样。”
“烧了就是烧了。”
三、乾隆二十八年
常州。白云溪。黄家老屋。灶间。
黄景仁十四岁。他蹲在灶台边上,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他手里拿着一根柴,在地上画字。他娘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烂菜叶,在择,把黄的、烂的掐掉,扔进脚边的破筐里,好的搁在案板上,就那么一小把。隔壁院子里,王家的少爷正在请客,酒香从墙缝里飘过来,混着划拳的吆喝声。
“娘。”
“嗯。”
“隔壁又请客。”
“嗯。”
“他们天天请客。”
“他们有钱。”
“咱家为什么没钱。”
“你爹死了。”
“爹活着就有钱吗。”
“你爹活着也没钱。”
“那谁有钱。”
“王家。李家。赵家。当官的都有钱。”
“那我以后当官。”
“你考得上吗。”
“考得上。”
“你爹考了一辈子,没考上。”
“那是他。”
“你哪比他强。”
“我比他强。”
他娘的手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动起来。她拿筷子敲了一下锅沿,当。
“锅里的粥够喝。别想那些。”
“我没想那些。”
“你想了。”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往墙那边瞟。”
“我没瞟。”
“瞟了就瞟了。想就想。别嘴上不认。”
“娘。”
“嗯。”
“我以后要天天请客。”
“请谁。”
“请你。请爹。请祖父。请所有喝粥的人。”
他娘没说话。把手里的菜叶子搁下,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霑哥儿。”
“嗯。”
“你爹在里头。”
“在哪。”
“在你手心里。也在娘心里。”
“娘。”
“嗯。”
“你苦不苦。”
“苦。”
“那你还笑。”
“笑也是苦,哭也是苦。笑比哭好。”
“娘。”
“嗯。”
“我长大了,让你过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
“天天请客的日子。”
他娘笑了,笑到一半,眼泪下来了。她拿袖子擦了擦,继续择菜。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起身去端。
四、乾隆三十一年
江宁。江边。渡口。
黄景仁十七岁。他站在渡口,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两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一块墨,一支秃笔。江风大,吹得他袍角翻起来,猎猎响。江面上有船,来来往往,船帆鼓着风,白花花的。他旁边站着一个人,比他高半个头,脸方,眉毛粗,手里攥着两根柳条,在江水里划来划去。
“仲则。”
“嗯。”
“你去哪。”
“湖南。”
“干什么。”
“找活路。”
“你才十七。”
“十七怎么了。”
“十七该在家里读书。”
“家里没饭吃了。”
那人把柳条从水里提出来,水滴在船板上,砸出几个小坑。他把柳条搁在船帮上。
“我叫洪亮吉。我表字稚存,你叫我稚存就行。”
“你哪的人。”
“阳湖。跟你隔一条河。”
“你读书吗。”
“读。”
“考吗。”
“考。”
“你爹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你呢。”
“我爹死了。”
“什么时候。”
“四岁。”
“你家里几口人。”
“两口。我娘和我。”
洪亮吉没说话。江风又吹过来,把他袍角吹起来,翻了两下。他把那根柳条拿起来,折了一截,扔进江里。柳条在水里打了个旋,漂走了。
“仲则。”
“嗯。”
“你写诗吗。”
“写。”
“写一首我看看。”
黄景仁从包袱里摸出一卷纸,纸是黄的,边角卷了,递给洪亮吉。洪亮吉展开看,看了一页,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看完了他抬起头。
“这是你写的。”
“嗯。”
“你多大开始写。”
“九岁。”
“你写得比常州那帮老家伙都好。”
“你瞎说。”
“没瞎说。你这句,‘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骂得狠。”
“我没骂。我说实话。”
“实话最难听。”
黄景仁笑了。江上有船驶过,船夫在船头喊号子,嘿哟,嘿哟,一声一声的。他把诗卷拿回来,揣进怀里。
“稚存。”
“嗯。”
“你以后干什么。”
“读书,考功名。你呢。”
“我写诗。”
“不考。”
“考。我娘让我考。”
“你自己呢。”
“我自己也想考。”
“为什么。”
“考上了,就不用写诗了。”
“考上了为什么不写。”
“考上了,诗就苦不起来了。”
洪亮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江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拿手拢了拢。
“仲则。”
“嗯。”
“你考上了,我找你喝酒。”
“好。”
“你考不上呢。”
“你也找我喝酒。”
“好。”
五、乾隆三十二年
常州。白云溪。黄家老屋。院子。
黄景仁十八岁。他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木头裂成两半。劈了一堆,劈完了,把斧头搁下,坐在门槛上喘气。隔壁王家院子里,王家的少爷正在请客,酒香飘过来,划拳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五魁首啊。”
“六六顺啊。”
“七个巧啊。”
“八马跑啊。”
黄景仁坐在门槛上,听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踮起脚,往墙那边看。他看见一把酒壶。锡的,亮的,在灯底下发光。就看见那一把壶。别的东西都没看见。他看了一会儿那把酒壶,把脚放下来。
走回屋里。他娘在灶间做饭,锅里是粥,咕嘟咕嘟响。
“娘。”
“嗯。”
“我出去一趟。”
“去哪。”
“走走。”
他出了门,走到街上。街上黑,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他走到书铺门口,书铺关门了,门板上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人,一个穿绸的,在翻书。翻得很慢。黄景仁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自己的诗稿。诗稿在,纸是糙的,硌手。他把手缩回来。走了。他走到贡院门口,贡院关着,门口的石狮子黑黢黢的。他站在贡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街上吹过来,凉的。他缩了缩脖子。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他站住了。院子里有灯,是他娘点的,一盏油灯,火苗从窗纸里透出来,黄黄的,一点。他看着那一点光,站了一会儿。
“娘。”
“嗯。”
“开门。”
门开了。他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油灯,灯光照着她的脸,她老了,眼睛陷进去了。
“回来了。”
“嗯。”
“饿不饿。”
“不饿。”
“锅里还有粥。”
“不喝了。”
“那你睡吧。”
“嗯。”
他走进屋里,坐在案前,拿起笔,蘸墨。他写了一首诗,写完了,看了一遍,撕了。又写一首,看了一遍,又撕了。他写了撕,撕了写,写到天快亮了,他把笔搁下,趴在案上睡了。
六、乾隆三十三年
江宁。贡院门口。
黄景仁二十岁。他从贡院里出来,脸色白的,嘴唇干的,袖口上沾着墨。他在里头待了三天,吃了三块干饼,喝了两碗凉水。他走到门口,站住了,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贡院门口的石狮子蹲在两边,凉的,上面有青苔。旁边几个考生从他身边走过去,有笑的,有哭的,有不笑不哭的。他站在那,没动。
洪亮吉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提着一壶酒。
“仲则。”
“稚存。”
“出来了。”
“出来了。”
“怎么样。”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好。”
“对。”
洪亮吉把酒壶塞给他。他拔开塞子,灌了一口,辣,喉咙烧起来,咳了两声。
“第几次了。”
“第三次。”
“你今年二十。”
“对。”
“你娘等你呢。”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接着考。”
“明年还来。”
“后年也来。”
洪亮吉没说话。他蹲在贡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两块饼,递了一块给黄景仁。黄景仁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硬的,硌牙。石狮子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
正咬着,街那头来了人。先是锣,哐哐哐,三声。然后是旗,红的,蓝的,上面绣着字,看不清。再然后是马,八匹,白马,马上的人穿着青袍,戴着顶戴,腰里挎着刀。最后是轿,八抬大轿,轿帘是绿的,轿顶上有一颗珠子,太阳一照,晃眼。
黄景仁的饼停在嘴边。
街上的人往两边退,退到墙根底下,低着头。有个卖菜的没来得及退,被人一脚踹翻了筐,菜滚了一地,他跪在地上捡,捡一个被人踩一个。没人看他。
轿子过去了。锣声远了。旗远了。马远了。街面上空了,只剩下卖菜的还跪在地上,一个一个捡他的菜,有的已经踩烂了,烂成泥。
黄景仁看着那顶轿子。轿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还在看。
“仲则。”
“嗯。”
“那是学政大人。”
“我知道。”
“你以后也能坐。”
“我知道。”
“你盯着看什么。”
“我看那颗珠子。”
“什么珠子。”
“轿顶上那颗。太阳一照,晃眼。”
洪亮吉没说话。黄景仁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把酒壶拿起来,灌了一口,辣,这回没咳。
“稚存。”
“嗯。”
“你说,坐那个轿子的人,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没坐过。”
“他走在街上,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看他。但他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他过去了。”
“你想坐。”
“想。”
“你坐上了,我也给你牵马。”
“不用你牵马。你跟我一起坐。”
“我不坐。我骑马。”
“行。你骑马。我坐轿。”
洪亮吉笑了,笑得饼渣从嘴里掉出来。
“仲则。”
“嗯。”
“你刚才看轿子的眼神。”
“怎么了。”
“像狗看见肉。”
“狗看见肉,还得挨一脚。”
洪亮吉不笑了。黄景仁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上穿的是布鞋,鞋头磨破了,脚趾头露出来一个。他把脚往回收了收。
“走吧。”
“去哪。”
“书铺。看看别人的诗集。”
“你不是没钱吗。”
“没钱也能看。”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