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里跑完的时候秦烈是倒数第七个。
不是最后三名,但也不靠前。瘦高个——编号003——第一个到的,比秦烈快了将近两分钟。秦烈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膝盖打软,往前踉跄了一步才站住,鞋尖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黑印。他弯着腰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沙子,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他使劲眨了两下,视线模糊了一瞬才重新聚拢。
教官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拿着秒表,一个一个记时间。秦烈跑过去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秒表,又抬眼扫了一下秦烈胸前的编号,没说话,在表格上划了一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秦烈听见了。
"最后三名,出列。"
三个人从队伍里走出来,脸色比纸还白。教官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平得像水面,没有厌恶也没有同情。
"今晚八公里,自己计时,回来销到。"
三个人点头,没人吭声。
秦烈站在队列里,腿还在抖,小腿肚一抽一抽的。他偷偷看了一眼周围——每个人都在喘,但大部分人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清醒了。
上午的科目是组合障碍。
场地在营区后面一块坡地上,泥土地面被踩得硬邦邦的,上面留着无数鞋底的纹路。障碍一共十二个,从高板墙到独木桥到匍匐网到深坑到绳梯,排列在一条将近三百米的线路上。秦烈站在起点线后面,喉咙又干了一层。
第一个就是高板墙,两米四。秦烈在铁拳连翻过的最高是两米,从没见过两米四的。他退后两步,助跑,起跳,双手扒住墙顶,手臂发力往上拉。拉到一半的时候手臂开始抖,肩膀的肌肉酸胀感从三角肌一直蔓延到后背。他咬着牙往上撑,下巴过了墙顶,然后整个人趴在墙顶的圆木上,肚子磕得生疼。喘了两口气,侧身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他踉跄着站稳,没让人看出来,但左脚踝内侧已经热辣辣地胀起来了。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翻过去。003跑过来的时候几乎没减速,助跑、起跳、双手一撑,整个人像被弹起来一样翻过去了,落地稳稳的。秦烈看着他的背影,把牙咬紧了。
独木桥更狠。圆木直径十五公分,表面磨得很光滑,踩上去打滑。秦烈走到中间的时候圆木晃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左歪,赶紧蹲下来降低重心,手心全是汗,抓着圆木表面才没掉下去。木刺扎进掌心,他没松手,站起来继续走,到尽头跳下来的时候膝盖狠狠震了一下。
匍匐网是最后一段。铁丝网低得贴着地皮,锈迹斑斑,有些地方锈皮翘起来像刀片。沙土地面干硬,掺着碎石子。秦烈趴下去的时候手肘先着地,碎石子扎进皮肤,他咬着牙往前爬。爬到一半手肘破了,血渗出来混进沙土里,他没停。铁丝网最低的地方离地面不到二十公分,他的背蹭过去的时候作训服被锈铁丝挂了一下,嘶啦一声,后背一凉。
全程下来十二分零三秒。及格线十一分钟。
教官在终点记成绩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047,十二分零三秒,不及格。"
秦烈脸上烧了一下,敬了个礼,说:"是。"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肘上的血已经干了,粘在作训服袖口上,撕开的时候带下一层皮。食堂是临时搭的大棚,菜就两样——白菜炖粉条和馒头。秦烈咬了一口馒头,干的,像嚼锯末。他端起搪瓷碗灌了一口菜汤,咸得发苦。
下午的科目是负重越野。
二十公斤背囊,五公里山地。秦烈背上背囊的时候肩膀被带子勒得生疼,带子压在锁骨上,骨头硌着帆布。他调整了一下位置,把带子卡在锁骨下面,稍微好了一点。
出发哨响了。
路线走的是山脊线,风大,路窄的地方只有一脚宽,一边是陡坡。秦烈跑出去一公里就开始掉速,背囊的重量把肩膀往下拽,每踩一步都像有人在后面拉着他。第二公里的时候左腿开始抽筋,小腿肚抽成一团,他弯下腰用手掌使劲揉了两把,从脚踝往上推,把抽筋硬压下去。站起来继续跑的时候腿还有点僵,但能动了。
第三公里是连续上坡,坡度将近四十度。秦烈跑了几步就跑不动了,改成快走,背囊压得他腰弯着。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子路上,鞋底磨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跑到第四公里的时候他的视野开始模糊。不是天黑——是眼睛发花,像有一层雾从四周往中间收。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没用。
最后一段是下坡。秦烈放开步子往下冲,膝盖承受着全身加背囊的重量,每一步落地都震得牙根发酸。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已经看不见教官了,只看见一个上等兵拿着登记本在记时间。
秦烈冲过线,直接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水泥地粗糙的颗粒硌着掌心,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地上。
"047,多少?"上等兵问。
秦烈喘得说不出话,摆了摆手。
上等兵自己看了一眼秒表,在表格上写了个数字,说:"二十八分,及格线二十五分,差三分。"
秦烈跪在地上没起来。他低着头,汗从鼻尖滴下来。他听见后面又有人冲过线,脚步声踉跄,然后是一个人摔倒的声音,膝盖砸在地上的闷响。
秦烈抬头看了一眼。是那个矮壮兵,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但秦烈看见了——手背在抹脸,指缝里红的。不是血,是眼睛。
教官从后面走过来,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秦烈一眼。目光在两个趴在地上的人之间移了一下,最后落在秦烈身上。
"都起来。五分钟休息,下一科目。"
秦烈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抖得像筛糠,膝盖弯了一下才锁住。他站直了,把背囊带子紧了紧,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股铁锈味压下去。
晚上是理论课。
所有人坐在操场上,围成一圈,屁股底下垫着作训帽。月亮很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白。教官坐在中间,拿着手电筒照着一本小册子念,光柱里飞着小虫子,撞在手电筒的玻璃罩上啪啪响。
"渗透作战的基本原则。第一,隐蔽优先于速度。第二,情报优先于火力。第三,撤退路线永远比进攻路线重要。"
秦烈坐在最后一排,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到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他发现自己看不清字了——不是天黑,是眼睛发花,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没用。
教官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夜间行进速度不低于白天的百分之六十……通讯静默状态下……"
秦烈的头开始晕。不是那种站起来的眩晕,是从里面往外翻的晕。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指关节发白。胃里翻上来的东西顶到嗓子眼了,酸水混着中午的馒头渣,烧得食道疼。他咽了一口,咽不下去,又顶上来。
他侧过身,吐在操场边的草地上,酸水混着馒头渣,烧得嗓子疼。他吐了两口,胃里空了,但恶心还在。
然后眼前一黑。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旁边有人喊了一声"047倒了",然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围过来,有人蹲下来,一只手搭在他脖子上,摸了一下颈动脉。还有人翻开他的眼皮,手电筒的光刺进来,他没躲开——眼皮已经不听使唤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卫生队的床上,白炽灯刺得眼睛疼。头顶是石膏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闻见一股来苏水的味道,冲鼻子。
"醒了?"
卫生员坐在旁边,穿着白大褂,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血压计。
秦烈想说话,嘴张不开,嘴唇干裂了,舌头像一块木头粘在上颚上。卫生员递过来一杯水,搪瓷杯。秦烈接过来,手抖得水洒了一半。他喝了一口,凉水滑进嗓子里,烧了一路的食道终于凉了一点。
"轻度中暑加体力透支,没什么大事。血压偏低,心率快,但没到危险值。不过你明天要是还这样,教官会让你退出。"
秦烈又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嗓子还是疼。
"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
秦烈愣了一下。他记得理论课是八点开始的。他晕了将近四个小时。
"我晕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教官让送你过来的,说别死在这儿。"
卫生员站起来收拾东西。"明天五点起床,你能起来就自己回去,起不来就在这躺着——但躺着也算缺席,缺席两次自动淘汰。"
秦烈坐起来。床板硬得像石板,他屁股硌得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作训服袖口撕了一块,手肘上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黑红色的。编号贴还在,047,边角翘起来了,被汗浸得发软。
"我能走。"
他下床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扶了一下墙才站稳。卫生员看了他一眼,没拦。
秦烈推开卫生队的门走出去。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营区像蒙了一层白霜。他沿着水泥路往宿舍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还有人在跑——是那个矮壮兵,自己在加练,背着背囊,一圈一圈地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响,一下,一下,像钟摆。
秦烈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编号贴。047。他按了按,没按下去,塑料背胶已经失效了,只能靠别针别着。
他转身往宿舍走。路过教官宿舍那排平房的时候,有一扇窗户亮着灯。秦烈看了一眼,窗帘没拉严,能看见教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表格,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秦烈没停,继续走。
他没倒下。
吐了,晕了,但没倒下。
活着就能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