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分,秦烈先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也不是起床号。是疼醒的。全身像被拆了一遍又拼回去,螺丝没拧紧,哪儿都松。肩膀上背囊勒出来的紫痕一夜没消,颜色从紫变黑,边缘泛着一圈黄,像淤青在往肉里钻。手肘上的伤口结了硬痂,睡觉时无意蹭到床栏,痂皮被撕开一角,血从裂缝里渗出来,黏在作训服袖口上,干了一层又渗出一层。左脚踝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像里面灌了水,小腿肚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下的温度,烫的,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
宿舍里黑着,五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上铺那个胖子打呼打得有节奏,像在给什么打拍子,一短两长,一短两长。靠门那张床的人翻了个身,铁架子吱嘎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窗户外面有虫子在叫,不知道什么虫子,声音尖细,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
秦烈躺着没动。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比平时快,像是身体还在抗拒今天要发生的事。四点的营区很静,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一下一下,像倒计时。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的,吹在汗湿的后背上,他打了一个激灵,鸡皮疙瘩从胳膊一直起到大腿。
他坐起来。铁床架子吱嘎一声,他整个人僵住,等了几秒,旁边没人醒。咬着牙把腿挪下床,脚掌落地——
疼。
脚踝像针扎,从脚底直窜到小腿,不是一下,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拿锥子戳。额头瞬间冒了一层冷汗,凉的,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下巴上。他没出声,手扶床柱,指关节发白,慢慢站直。作训服搭在椅背上,皱巴巴的,他摸黑穿上,袖口那块撕破的地方还在,边缘卷起来,他用手掌按了按,没用,还是翘着。编号贴047别在胸前,别针歪了,扎在锁骨下面,他摸到别针,重新别正,塑料背胶早就没了,全靠那根别针挂着。
四天前他还是个野路子,四天了,047成了他皮肉上的一部分。
他下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了墙才站稳。墙是白灰刷的,手指蹭上去留下一道灰印。他没管,弯腰系鞋带,手指头冻得发僵,系了两次才系紧。鞋带勒过脚踝的时候肿的地方被压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咬住没出声。
四点五十分。
他推开宿舍门走出去。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凉飕飕地往领口里钻。月亮快落了,挂在山顶的树梢上,只剩一弯,照得营区的铁皮棚子泛着冷光。水泥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打滑。他沿着路往操场走,脚步很轻,鞋底蹭着地面,不敢踩实。脚踝每受力一次就胀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拿气筒打气,一下一下的。
路过操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有人已经在跑了。
不是整队,是一个人,背着背囊,在跑道上一圈一圈地磨。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起来,呼吸声很粗,像拉风箱,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秦烈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他一会儿。那个背影在月光里一瘸一拐的,左腿明显拖着,但没停。背囊带子勒在肩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像驮着一座小山。他跑得很慢,比走快不了多少,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矮壮兵。
秦烈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转身走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得赶在起床号之前回到宿舍,不能让人看见他从卫生队溜回来的——昨晚他晕在理论课上,被架到卫生队,半夜偷跑回来的。
他轻手轻脚推开宿舍门。六个人都在睡,呼吸声此起彼伏。他爬上床,铁架子吱嘎响了一声,他整个人僵住,等了五秒,没人醒。他慢慢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木纹在灰蓝色的天光里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他闭眼,没睡着。身体太疼了,每一个姿势都压到某块淤青或者某道伤口,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不疼的角度。他最后放弃了,睁着眼等。
五点整,哨声炸响。
不是那种铁皮哨,是电哨,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穿透力极强,秦烈头皮一炸,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这一下牵动了全身,肩膀、手肘、脚踝、后背那道铁丝划的口子,一起叫疼,他闷哼了一声,咬住没出声。旁边的人已经跳下床了,铁架子哗啦响,有人在系鞋带,有人在套作训服,有人光着脚踩在地上找鞋。
秦烈最后一个出门。脚落地的时候他弯了一下腰,等那阵胀痛过去,然后直起身,往外跑。下楼梯的时候铁架子床被带得晃了一下,他扶着扶手一步两级往下跳,落地的时候脚踝一胀,他咬了一下嘴唇,没停。
操场上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天刚蒙蒙亮,东边一条灰白的线,月亮还剩一弯,挂在山顶的树梢上。003站在第一排,脊背挺得像焊在地面上的钢筋,一动不动。矮壮兵站在中间,背囊还在肩上,眼睛红着,不知道是熬的还是揉的。还有那个圆脸兵,脸圆但人瘦,眼睛大,紧张的时候会眨眼睛,现在就在眨,一下一下的。
秦烈跑过去站进队伍末尾。教官扫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在他肿着的脚踝上停了半秒,移开。
"武装越野,十公里。昨天没跑完的补上。最后三名,晚饭前淘汰。"
十公里。
秦烈听见的不是数字,是自己骨头在响。
发令枪响。砰的一声,在山谷里回荡。队伍冲出去,像开闸的水。出了营门就是山路,碎石子路面上坡多下坡少,第一个弯道就是将近三十度的陡坡。秦烈夹在中间,第一步踩下去脚踝就胀了一下,他咬住后槽牙,牙根发酸,硬把步子迈出去。重心往右边偏,右腿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力,大腿前侧很快开始发酸。
一公里。倒数第四。
呼吸已经乱了。肺像被人拿毛巾堵了一半,吸气的时候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和尘土味混在一起。鞋底磨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磨刀。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在汗湿的脸上,凉的,但他感觉不到凉,全身都在烧。
两公里。倒数第三。旁边一个兵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一瘸一拐的左脚上停了一下,没说话,加速超了过去。秦烈看着他的背影,把牙咬紧了,后槽牙磨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三公里。他开始干呕。胃里没东西了,只有酸水,苦的,吐在路边碎石子上,溅在鞋面上,一小朵一小朵的。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没停。喉咙烧着,像吞了一口烧红的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股焦糊味。他咽了一口唾沫,咽不下去,又顶上来。
"047!还能动不?!"
教官的吉普车从后面跟上来,车窗摇下来,风灌进去,吹得教官帽檐翻起来。秦烈没回头,也没答,就是跑。左腿拖着,右脚蹬地,一瘸一拐,但没停。吉普车跟了他十几米,引擎声轰隆隆的,然后加速超了过去,扬起一片灰。
四公里。视野又开始发暗,边缘像有人在往中间挤。他使劲眨眼睛,汗水进去了,辣得流泪,用手背抹了一把,继续跑。手肘上的伤口跑开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热乎的,被风一吹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血滴在碎石子路上,一小朵一小朵,很快被尘土吸干。
五公里。003早就看不见了,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像剪影。秦烈排在倒数第二,后面还有一个人,脚步声踉跄,像喝醉了。他听见后面那个人喘气的声音,像破风箱,一下一下的,随时要断。
六公里。后面那个人蹲路边吐,被卫生员架走了。秦烈变成倒数第一。他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敲脑壳。腿已经不是腿了,是两根木棍绑在胯上,每一步都靠惯性甩出去再硬接住。
七公里。腿已经不是腿了。他咬着下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转。鞋底磨破了,右脚大脚趾顶在鞋尖上,每踩一步都疼。
八公里。天快亮了,东边发灰。终点红布条在风里飘。昨天他扑在红布条前面。今天他不能。
他提速。不是真的加速,是咬着牙把步子迈大了一点,脚踝疼得眼前白了一下,没停。最后五百米,最后三百米,最后一百米——
冲过红线。
膝盖没跪。他站着,双手撑腰,大口喘气,喉咙里像拉风箱,吱嘎响。汗水糊了满脸,血从手肘滴下来,砸在跑道上,一小朵一小朵,很快被尘土吸干。
教官在终点记成绩,抬眼看了他一下。
"047,倒数第一。没淘汰。"
秦烈没说话,喉咙堵着。弯着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喘。
活着。又活了一天。
旁边有人冲过线,直接跪了,双手撑地,肩膀一抽一抽的。是后面那个人。
教官说:"049,倒数第二。也没淘汰。"
队伍重新集合,点名。秦烈站在队列里,脚踝肿得鞋带都勒进肉里,但站直了。教官喊立正,他立正,喊稍息,他稍息。动作不标准,但没歪。
晨光打在他脸上,汗湿的头发贴着额头,手肘血痂黑红。他看着前方,眼神没散。
矮壮兵从后面走过来,递了半块压缩饼干,用透明胶带缠着。没说话,递完转身走了。
秦烈接住,撕开胶带,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嚼碎了咽下去,胃里终于有了点底。
他嚼着,站着,脚疼,腿疼,浑身疼。
但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