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秦烈正蹲在宿舍门口刷鞋。
不是他爱干净,是鞋底沾了泥,干了之后硬邦邦的,踩在地上打滑。他用一把旧牙刷蘸着肥皂水刷鞋底纹路,刷一下,泥渣子掉一块,刷一下,再掉一块。手肘上的伤口泡了一天水,白胀着,牙刷柄碰到的时候疼得他龇了一下嘴。旁边矮壮兵坐在床沿上擦枪,擦得很慢,通条在枪管里一下一下地拉,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没人说话,宿舍里只有这两种声音——牙刷刷鞋底的沙沙声和通条拉枪管的金属声,交替着,像两个人在合奏。
哨声就是这时候响的。
铁皮哨,声音闷,不像白天那种电哨尖得刺耳,这声像是有人含在嘴里吹的,带着一股子不急不慢的劲儿,从操场方向飘过来,穿过宿舍区的过道,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秦烈手一抖,牙刷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床底下去了。他没捡,把鞋往门口一搁,抓起战术背心套上,扣子还没系就往外冲。
下楼梯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跑下去了,铁架子床被带得晃了一下,吱嘎吱嘎响。他踩着最后三级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脚踝一胀,这几天肿着没消,疼已经变成一种底色了,像底色一样垫在每一步底下,习惯了就不去想它。
操场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是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是山里的夜——太阳一落山,山谷像被一口锅扣住了,光一下子就没了。没有路灯,没有手电筒,只有营区围墙上那盏探照灯偶尔扫过来一道白光,晃一下就移走了,像有人拿手电筒乱照。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松脂和腐叶的味道,凉飕飕地往领口里钻。秦烈冲到队列里站定,喘了一口气,旁边矮壮兵也在喘,两个人肩膀挨着,能感觉到对方胸腔起伏的震动。
教官站在队列前面。这次没戴帽子,光头在夜色里泛着青光,像一块被磨过的石头。他手里拿着一根荧光棒,掰弯了,绿莹莹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映着下巴上那道疤,从嘴角延伸到颌骨,在绿光里显得格外白。秦烈盯着那道疤看了一秒,想起第一天在终点线看见它的时候,觉得像刀砍的,现在看了几天,觉得它更像一条缝,把教官的脸分成两半,上面是帽檐的阴影,下面是那截下巴。
"今晚科目,夜间渗透。"教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五人一组,从三号区域到一号区域,全程五公里,限时四十分钟。沿途设十二个观察哨,被发现的,全组淘汰。"
他停了一下,荧光棒在手里转了半圈,绿光晃了一下,照到前排一个人的脸上,那人眨了一下眼。
"规则只有一条——别让我看见你。"
队伍里没人说话。秦烈能听见旁边人的呼吸声,粗的、细的、屏着的,混在一起。他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撞着肋骨,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脚踝还在胀,但他把重心移了移,让疼痛沉到脚底,不去想它。
分组的时候秦烈被分到第三组。003是组长,没人质疑,这人从选拔第一天起就是所有人的标杆——五公里第一个到,障碍第一个过,连吃饭都比别人快。剩下的人:圆脸兵,脸圆但人瘦,眼睛大,紧张的时候会眨眼睛,现在就在眨,一下一下的;高个子,编号记不清了,走路脚底重,像踩在棉花上但棉花是铁的;矮壮兵,就是那个一直在加练的,背囊从不离身,现在背囊就搁在脚边,带子还系着。
"路线。"003蹲下来,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碎石子地面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山脚绕到半山腰,穿过一片灌木林,再沿着排水沟摸到一号区域。树枝尖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老鼠在啃东西。003蹲在那里划路线的时候脊背还是挺的,像随时准备弹起来。
"我打头,047第二,圆脸第三,高个第四,矮子断后。"003说话像下命令,每个字都短,没有废话,没有解释。他抬头看了一眼每个人,目光在秦烈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秦烈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确认他能跟上,还是在想别的什么。他没问,点头。
矮壮兵拍了一下秦烈肩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秦烈的手肘。秦烈低头看了一眼——白天跑的伤口又渗血了,暗红色的,顺着小臂往下淌了一截,被风一吹凝住了,黏在皮肤上,绷着。他用手掌按了一下,没按住,血从指缝里又渗出来,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出发。"
两个字,像发令枪。
五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山里的夜比白天冷得多。白天太阳晒出来的热气到了晚上全散了,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松脂和腐叶的味道,凉飕飕地往领口里钻。秦烈猫着腰跟在003后面,脚掌落地的时候先踩脚跟再放脚尖——老黑教的,这样走路声音最小。他走了十几步,发现003的步子比他更轻,几乎听不见,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过去的影子。他试着学003的走法,把重心压得更低,脚步放得更慢,但鞋底还是会蹭到碎石子,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咬着牙,每一步都像踩在鸡蛋上,轻了再轻。
前面003突然蹲下了。秦烈跟着蹲,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疼了一下,他咬住没出声。003回头做了个手势——右手握拳,往下压了两下。停。
秦烈顺着003的目光看过去。
前方三十米左右,灌木丛边上站着一个人。不是靶子,不是假人,是活生生的哨兵,端着枪,来回踱步。探照灯从他身后扫过来,光柱扫过灌木顶的时候秦烈整个人压低了,脸贴着地面,能闻到泥土的味道,潮的,混着腐烂的树叶和一种说不清的酸味。一只虫子从他手背上爬过去,他没动,虫子踩着他的指节走过去,脚爪挠得皮肤痒,他忍住了。
哨兵走了七步,转身,往回走。七步一个来回,节奏很固定。秦烈在心里数——一、二、三、四、五、六、七。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鞋底磨出的痕迹在地面上清晰可见。
转身的一刹那003窜出去了。不是跑,是压着身子快速移动,像一只低着头的野兽,四肢着地,脊背几乎不晃。秦烈等哨兵再转身的时候跟上,脚掌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屏住呼吸,等哨兵再转身的时候他已经蹲在灌木丛后面了,离哨兵不到十米。
心跳咚咚的,撞着肋骨,他怕哨兵听见。哨兵的呼吸声都能听见,均匀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感冒了。秦烈趴在灌木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哨兵的靴子,军靴,鞋带系得紧,鞋尖朝着他的方向。他屏住呼吸,等哨兵转身。一、二、三、四、五、六、七。转身了。他松了一口气,但没敢动。
后面圆脸兵跟上来的时候踩断了一根树枝。
咔嚓。
在夜里响得像枪栓拉动。
秦烈头皮一炸。哨兵停了,手电筒晃过来,光柱扫过灌木丛顶,从秦烈头顶过去,没照到。光柱里飞着小虫子,撞在手电筒玻璃罩上啪啪响。哨兵站了几秒,手电筒光晃来晃去,像在找什么。秦烈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心跳快得要从嘴里蹦出来。他看见光柱扫过圆脸兵的方向,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圆脸兵趴在地上没敢动,脸贴着泥地,整个人缩成一团,手里的枪压在胸口下面。
哨兵等了几秒,继续踱步。七步,转身,七步,转身。
003回头瞪了圆脸兵一眼,眼神在夜色里白了一瞬,像狼的眼睛反光。圆脸兵没看见,脸还埋在泥里。
继续往前。
穿过灌木林的时候是最难熬的一段。荆棘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刮脸、刮手、刮脖子。秦烈的手臂被划了三道,火辣辣的,血渗出来混着汗,黏糊糊的。他不敢用手去摸,怕碰到伤口更疼,只能咬着牙往前钻。矮壮兵在最后面,背囊带子松了,晃荡着蹭到一棵小树,树叶哗啦响了一下。003回头做了个"系紧"的手势,嘴唇没动,只有手势。矮壮兵低头去摸带子扣,手指冻得发僵,扣了两次才扣上,第三次才扣紧。他抬头看了003一眼,点了点头。
最难的是排水沟。
沟深一米二,宽八十公分,里面半沟污水。水面漂着一层油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泡出来的,反光发绿。沟壁是水泥的,长了一层青苔,滑得很。003先下去,整个人没进沟里,只露出脑袋和枪管,水没到他下巴。他没出声,用手扒着沟壁往前挪。
秦烈跟着下去,污水没到胸口,凉得他一口气没上来,牙齿打颤,咯咯响。他咬住嘴唇把颤压下去,水里的味道冲鼻子——烂菜叶子、柴油、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他胃里翻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把翻上来的酸水压回去。水没到胸口,每走一步都像在推一堵墙,阻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他往前挪,脚踩在沟底的淤泥里,一脚踩下去拔不出来,得用力往上提。
五个人在沟里蹚着走,水声哗哗的,他们尽量把身体压低,让水面只到肩膀。沟壁上的青苔滑,秦烈的手掌按上去差点没抓住,指甲抠进青苔下面的水泥缝里才稳住。旁边高个子滑了一下,整个人歪进水里,呛了一口,他捂住嘴,把咳嗽咽回去,脸憋得通红。003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做了个"稳住"的手势。
走到一半的时候头顶有车灯扫过。
不是探照灯,是吉普车的大灯,从排水沟上方的路面驶过,引擎声轰隆隆的,震得沟壁上的水都在颤。五个人同时蹲下去,水没过下巴,秦烈屏住呼吸,鼻子刚好露出水面,能闻到汽油味和泥土味搅在一起。车灯的光从排水沟上方掠过去,白晃晃的一道光,照得水面上油花一闪。车过去了。引擎声远了。
秦烈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湿透,作训服贴在身上,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他咬住舌尖才止住。003回头看了一眼,做了个"跟上"的手势,嘴唇没动。
最后一段是铁丝网。一米五高,上面挂着铃铛,碰一下就响。003趴在网根底下看了一会儿,找到一段锈得最厉害的地方,用手慢慢把铁丝掰开一个口子,够一个人钻过去。锈铁丝扎进掌心,他没松手,掰开了,口子不大,侧着身子能挤过去。他先钻,然后是秦烈。
秦烈趴在地上,先把枪塞过去,枪带卡了一下,他拽了两下才过去。然后侧着身子往里挤,肩膀先过,铁丝刮着编号贴,047的边角被扯起来,塑料背胶早就没了,别针歪了,他没管。挤过去的时候后背那道旧伤又开了——白天匍匐网划的,血痂被水泡软了,铁丝一刮,裂开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往下淌,和冷水不一样,他能分辨出来。
最后一个人钻过来的时候铃铛响了一下。很轻,像风吹的,叮的一声,在夜里清脆得要命。五个人同时僵住,秦烈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心跳顶到嗓子眼了。他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秒。没有哨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对讲机的杂音。
一号区域到了。
是一块水泥平地,大概半个篮球场大,中间立着一根铁杆子,上面绑着一面小旗,红底黄边,在夜风里轻轻摆动。003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红色标记弹,按在旗杆上。咔哒一声,标记弹卡住了,塑料壳弹开,里面红色粉末露出来——表示已到达。
秦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夜光表盘上指针指着——三十二分钟。
"撤。"003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去的路走的是另一条线,绕开观察哨,翻了两道矮墙。第一道墙矮,一米二,秦烈踩着矮壮兵的肩膀翻过去,矮壮兵蹲在地上,肩膀硬得像石头。第二道墙高一米八,得助跑跳,秦烈跑了几步起跳,手指扒住墙顶,手臂发力往上拉,拉到一半的时候手臂开始抖,他咬着牙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疼得他咧了嘴。
穿过一片玉米地的时候玉米叶子像刀片一样刮着脸和手背,秦烈的脸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只听见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后面追。矮壮兵在后面,背囊蹭着玉米秆,发出沙沙的声音,比他们几个都响。003回头做了个手势,矮壮兵把背囊带子又紧了紧,声音小了一点。
回到集合点的时候已经有两组到了。教官坐在吉普车引擎盖上,手里拿着对讲机,荧光棒夹在帽檐上,绿光一晃一晃的。秦烈看见荧光棒的光晃到教官下巴上那道疤,一明一暗的。
"第三组,三十二分钟,零暴露。"
教官没抬头,在对讲机上按了一下,说了句"第三组通过",然后收了对讲机。
秦烈站在队伍里,浑身滴水,冷得手指头弯不过来,但他看着教官的侧脸,等着那句评价。风又吹过来,凉的,他打了个喷嚏,赶紧捂住嘴。旁边矮壮兵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毛巾递过来,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毛巾上有一股肥皂味,干净的。秦烈接过来,擦了一把脸,毛巾上立刻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教官终于看了他一眼。
"047。"
秦烈立正。
"你在排水沟里屏了多久?"
"大概……十五秒。"
"感觉怎么样?"
秦烈想了一下,说:"水很臭。"
队伍里有人闷笑了一声,被教官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教官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还行"的表情。他拿起对讲机,又按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着秦烈,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明天继续。"
秦烈松了口气。不是表扬,但也不是骂。在选拔营里,不骂就是好消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作训服全是泥水,手肘的伤口泡白了,边缘翻起来,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编号贴047翘着一半,别针还挂着,但塑料片已经歪了,他用手掌按了按,按不下去了。他没再按,把毛巾还给矮壮兵,矮壮兵接过去塞进口袋里,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凉的。秦烈打了个哆嗦,牙齿又磕在一起。他咬住,站直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