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分。天亮了。
方予把安安的最后一次体征数据填进病历本。体温三十六度五。心率一百二十。血氧九十九。血红蛋白八十七。比昨天升了三个点。
"不算完全恢复。"她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但造血功能在重启。接下来一周是关键期。每天查一次血。如果血红蛋白能回到一百以上——"
"就安全了。"沈砚秋接了她的后半句。
"对。"
安安躺在保温箱里。箱门开着。沈砚秋没关。她把他抱出来的时候他没闹。现在他窝在她臂弯里。毯子裹到下巴。
陆沉舟靠在窗台上。一晚上没换衣服。白T恤领口松了。肩膀那块暗色血渍边缘发硬。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串号码。他拨了三次。两次没人接。第三次刚响一声就被掐了。
"不接。"他把手机扣在胸口。
"谁。"
"魏鸿声。银行那个行长。"
"这个点他可能没醒。"
"七点二十了。"
"他五十多岁了。周末可能睡懒觉。"
"今天不是周末。"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
"你哥存的那个SD卡。"她说。"三十个名字。你看了吗。"
"没看。"
"为什么不看。"
"看了就背上了。"
"你现在不背也背上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找到SD卡的读取器——他随身带着一个Type-C转接头的读卡器。把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卡插进去。插进手机。
屏幕闪了一下。文件列表弹出来。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母。
S
他点开。
里面是三十个文档。编号从S-01到S-30。每个文档点开都是一张表格。孩子的姓名。出生日期。性别。父母姓名。父母在沈氏集团的部门。职位。工号。家庭住址。
他往下翻。
S-01。男。两岁。父亲沈氏集团采购部副总监。母亲沈氏地产财务主管。
S-02。女。四个月。父亲沈氏研发中心高级工程师。母亲沈氏行政部经理。
S-03。男。五岁。父亲沈氏海外事业部总经理。
……
翻到S-17。
男。新生儿。父亲沈知远。母亲沈砚秋。
安安的名字在第十七个。
他盯着那个"父亲沈知远"看了很久。
"怎么了。"沈砚秋问。
"第十七个。"他说。"安安。"
"我知道。"
"你哥把自己儿子也放进去了。"
"他把自己也放进去了。"沈砚秋的声音很平。"S-17。他的编号。"
"他拿自己的儿子做标记。"
"他拿所有人做标记。包括自己。"
陆沉舟继续往下翻。S-18到S-30。最小的还没出生。最大的七岁。
三十个家庭。全部在沈氏集团内部。从采购部到海外事业部。从基层工程师到事业部总经理。覆盖了沈氏集团的半壁江山。
"他拿这些孩子的命绑住了三十个中层。"陆沉舟说。"这些中层不敢反他。反了他可以让他们孩子的S-17标记发作。"
"他死了之后这些孩子还在。"
"对。他死了之后顾言拿到了数据。顾言可以让他们发作。"
"现在顾言集齐了三份数据。"沈砚秋低头看着安安。"他能还原配方。他能控制发作时间。他能——"
"他能决定让谁的孩子活。让谁的孩子死。"
休息室里安静了。
方予把病历本合上。
"砚秋。"她说。"你出院的事。我联系了月子中心。城东那家。安保好。私密性强。安安可以住新生儿观察室。"
"不去月子中心。"
"为什么。"
"月子中心有沈氏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月子中心的院长。她老公在沈氏地产做副总。"她顿了一下。"沈氏地产。S-01那个孩子的父亲所在部门。"
方予的手指在病历本封面上停住了。
"你家的人无处不在。"
"对。"
"那你去哪。"
"回家。"
"哪个家。"
"城西旧居。"
"那里——"方予停了。"天窗被撬过。"
"对。所以我回去。"
"你回去干什么。送上门?"
"我不回去他也会找上门。"沈砚秋站起来。安安在她臂弯里晃了一下。她用手托稳了。"旧居我熟。每一个出口我知道。天窗我让人焊死了。"
"什么时候焊的。"
"昨天林晚找人去的。"
"你早就打算回去。"
"对。"
陆沉舟从窗台走过来。
"我跟你去。"
"你不跟。"
"为什么。"
"你需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留在这干什么。"
"查。"她看着他。"三十个名字。你一个个查。谁被顾言控制了。谁还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携带S-17标记。谁——"她停了。"谁可能已经发作了。"
陆沉舟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你让我查三十个家庭。"
"对。"
"我一个人查不了。"
"方予帮你。"
方予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
"你是儿科主任。你有理由查这些孩子的健康档案。学校体检。社区医院接种记录。你查起来不引人注目。"
方予沉默了几秒。
"好。"
"林晚跟你一起。"沈砚秋说。"她查父母那一层。你查孩子这一层。交叉验证。"
"从哪个开始。"
"S-01。"陆沉舟说。"采购部副总监。两岁男孩。最容易查。"
"S-17最后查。"沈砚秋看着他。"安安的数据你有了。不需要再验。"
"好。"
上午九点四十一分。
沈砚秋收拾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安安的奶瓶。尿布。方予给的随访记录表。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最后两支解毒剂——备用。观察期过了但方予说至少再留一周的量。
林晚在楼下等。车换回了那辆黑色的。低调。不起眼。
沈砚秋抱着安安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十三楼走廊。
陆沉舟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肩膀的缝线在白T恤下面隐隐约约。
"你回去小心。"他说。
"你也是。"
"我什么时候不小心过。"
"你昨天走楼梯扶了三次墙。"
"那是楼梯的问题。"
她没笑。她看着他。看了三秒。
"陆沉舟。"
"嗯。"
"你哥留的那把枪。别用。"
"模型。"
"模型也是枪。"
"我知道。"
她转身进了电梯。门关了。
城西旧居。下午一点零七分。
林晚的车停在巷口。没直接开到门口。沈砚秋抱着安安从巷子走进去。老式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她住在四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她用手机闪光灯照路。安安在怀里没动。醒了。眼睛睁着。
四楼。门口。门锁换了。昨天林晚找人换的。C级锁芯。她掏出钥匙。开了。
门推开。里面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灰尘。旧木头。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干花的味道。白蔷薇。她之前养在客厅的那盆。死了。花干在枝头上。
她走到客厅。天窗在头顶。焊死了。钢条交叉焊在窗框上。阳光从钢条之间的缝隙漏进来。一条一条的。打在地板上。
她低头看安安。
安安的眼睛跟着光斑转。
"你喜欢光。"她说。
林晚从楼下上来了。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矿泉水和一个保温壶。
"焊死了?"她抬头看天窗。
"焊死了。"
"从外面焊的还是里面。"
"里面。昨天焊的。"
"顾言的人如果从外面撬——"
"钢条是十二毫米的。撬不动。"
"他可以锯。"
"他锯需要时间。锯的时候有声音。我听得见。"
林晚没再说什么。她把保温壶放在茶几上。拧开。里面是粥。皮蛋瘦肉。还是热的。
"你吃。"她说。
沈砚秋坐下来。安安放在旁边的沙发垫上。毯子垫着。她端起保温壶。喝了一口。烫的。她吹了吹。
手机震了。
陆沉舟:"S-01。两岁男童。陈沐阳。父亲陈国斌。沈氏采购部副总监。母亲李薇。沈氏地产财务主管。孩子三个月前在沈氏附属医院住过院。诊断:不明原因贫血。方予在查病历。"
"S-02。四个月女婴。父亲沈氏研发中心。母亲行政部。孩子还没查过血。但母亲上个月申请了育儿假。理由是'孩子黄疸不退'。方予怀疑是S-17早期症状。"
她把消息看完。锁屏。
"怎么了。"林晚问。
"两个孩子可能已经发作了。"
"哪个。"
"一个贫血。一个黄疸不退。"
"黄疸不一定是S-17。"
"但贫血是。"
林晚沉默了。
"砚秋。顾言如果让这两个孩子发作——"
"他会。"她放下保温壶。"他会让所有人看到。不签协议的后果。"
窗外。下午的阳光从焊死的天窗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打在安安的毯子上。
安安在毯子上动了动。手伸出来。抓住了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