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陆沉舟把车停在老城区第三纺织厂旧址的巷口，熄了火。仪表盘暗下去的瞬间，挡风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眼下青黑，下颌线绷得像刀刃。

副驾上放着一只黑色医疗冷藏箱，里面是最后四支解毒剂。六支的总数他记得很清楚：方予守住两支，加上从顾言那里换回来的四支，刚好够安安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拿不到更多，第五针就是绝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方予：「周远声找到了。东郊废弃棉纺仓库，B3区。他右手断了两根手指，自己包扎的，感染发炎，走不远。」

陆沉舟看着那行字，拇指摁灭屏幕。

三天。顾言给沈砚秋的一周期限已经过了四天。原型一——沈知远留下的那份百分之百还原血清，此刻就锁在他苏黎世银行的保管箱里，编号Z-0714对应的钥匙在他西装内袋里硌着胸口。顾言拿走了钥匙，打开了箱子，提取了原型一，却把它暂存在他这里。

这个人的逻辑陆沉舟到现在没完全想通。

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九月末城市边缘特有的潮气和铁锈味。巷子深处没有路灯，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切进黑暗里，照出墙面上斑驳的"拆"字。

棉纺仓库的铁皮门虚掩着，铰链锈死了一半，推开时发出一声长而钝的呻吟。

B3区在仓库最里面，原本是原料堆放区，现在只剩几排生锈的铁架子和地上散落的塑料编织袋。手电筒光扫过去，角落里缩着一个人影。

周远声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灰蓝色的工装外套裹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右手缠着脏得发黑的纱布，从指缝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黄绿色的脓液。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左眼肿成一条缝，右眼里的光像被困住的野兽。

"陆总。"他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我就知道你会来。"

陆沉舟没说话，把手电筒光压低，照在地上，免得晃瞎对方的眼。他蹲下来，视线平齐地看过去。

"Genesis的内鬼，"他说，"是你自己招的，还是有人安排你进来的？"

周远声扯了一下嘴角，牵动伤口，疼得抽了一口气。"陆总，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没那个脑子。"

"……谢谢。"

"沈知远的人？"

周远声沉默了很久。仓库顶棚有风穿过去，铁皮发出细碎的震颤声。

"不完全是。"他终于开口，右手无意识地蜷了蜷，纱布下面的断指硌出奇怪的形状。"我最早是给老沈打工的，做实验动物采购。后来他走了，顾言找到我，说有个活儿，帮我还赌债。我就……"

"就进了Genesis做仓管。"

"对。"

"你经手过什么？"

周远声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S-17的样本转运记录，我改过三次。把实际出库数量少记了六支，多出来的六支……"

"去了哪里？"

"一支给顾言，一支给——"他顿住，眼神飘了一下，"一支给了沈知远那边的人。剩下四支……"

"四支在哪？"

"被我卖了。"

陆沉舟的瞳孔缩了一下。"卖给谁？"

"一个中间人。我不确定最终买家是谁，但付款账户是离岸的，开曼群岛。"

"金额。"

"每支八十万。四支，三百二十万。"

陆沉舟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三百二十万，四支S-17基因标记剂流进了黑市。沈知远用S-17控制了沈氏三十个中层家庭的把柄，那四支说不定就是源头之一。

"顾言知道吗？"

"他应该不知道。他只知道我帮他改了记录，不知道我多拿了四支出去。"

"那个中间人的联系方式。"

周远声抬头看他，肿着的左眼里有一种认命的平静。"你拿到也没用。钱早就花完了，赌债加利息，还欠一百二十万。人我找不到了，只见过两次面，用的是假身份。"

陆沉舟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折叠的纸——方予提前准备的清单，上面列了Genesis过去六个月所有异常出库记录的交叉比对结果。

"你看看，还有没有漏的。"

周远声用左手接过纸，单手展开，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一行一行看下去。他的阅读速度很慢，每看几行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感染引起的低烧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第七项，三月十四号，编号S-17-039到S-17-042，四支，签收人是'实验废弃物处理'。"他指着那行字，"这个不对。那天没有废弃物处理批次，我经手的，实际出的是两支配比缓冲液，不是S-17。"

"谁签的字？"

"顾言的助理，林芮。"

陆沉舟把这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林芮——顾言的心腹，负责所有对外联络。如果她签过S-17的假出库单，说明顾言至少清楚部分流向。

"还有呢？"

周远声继续往下看，看到倒数第三项时停住了。他的左手攥紧了纸的边缘，指节发白。

"这个……"

"说。"

"五月二十二号，有一批样本从Genesis主实验室转出，签收方是'外部合作机构——苏黎世大学医学院附属实验室'。但我记得那天……"他咽了一下口水，"那天我值班，实际从冷库提出来的是一只标着'S-17原型备份'的冻存管。不是送往苏黎世，是被人当面取走的。"

"谁取的？"

周远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谁。"

"……沈知远本人。"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半拍。

沈知远亲自来取过S-17原型备份。也就是说，顾言手里那份"原型一"未必是唯一的一份。沈知远自己还留了备份——难怪他敢用S-17基因标记控制那么多人，底牌不止一张。

"时间？"

"五月二十二号，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监控被人为关闭了十二分钟。"

"谁关的？"

"系统日志显示是管理员权限，账号是……"周远声闭上眼想了几秒，"是'ZhouYS'。"

"你自己的账号。"

"对。但那天不是我关的。有人用我的账号操作了系统。"

"林芮？"

"不知道。但能拿到我账号密码的人不多。"

陆沉舟把手机收回去，蹲下身的膝盖有点麻。他重新看着周远声的右手——纱布渗出的脓液已经洇湿了一小片，感染如果继续恶化，不用别人动手，败血症就能要他的命。

"你断的两根手指，"他说，"怎么断的？"

周远声下意识把手往怀里缩了缩。"被人掰的。"

"谁。"

"我不知道名字。两个男的，戴口罩，进来就问我S-17的事。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声音变得更哑了，"一根一根掰。掰完第二根我晕过去了，醒过来他们就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

前天。也就是顾言拿到原型一、开始倒计时之后的第二天。有人比陆沉舟更早一步找到了周远声，逼问S-17的流向。

"他们问了什么，具体。"

"问我经手过多少支，卖给过谁，有没有备份记录。"周远声喘了一口气，"还问了一个名字——'沈砚秋'。问我认不认识。"

陆沉舟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沈砚秋的名字从拷问者嘴里出来，意味着这件事的网比他想象的更大。不是顾言和沈知远两个人的博弈，还有第三股力量在同时收网，而且这股力量知道沈砚秋是关键节点。

"你回答了什么？"

"我说不认识。他们不信，又掰了一下——"他举起右手，纱布下面露出一截发黑的指骨茬，"但这根已经断了，没反应。他们就停了。"

"之后呢？"

"他们留了一句话。说'告诉陆沉舟，他守不住'。然后就走了。"

守不住。

守不住什么？安安？解毒剂？还是沈砚秋？

陆沉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仓库门口，拨通了方予的电话。

"方予，两件事。第一，查林芮过去三个月的所有通讯记录和资金往来，重点查她有没有接触过开曼群岛的账户。第二，查周远声的账号'ZhouYS'在五月二十二号之前的登录IP记录，看有没有外部设备接入。"

"收到。还有别的吗？"

"有。周远声说前天晚上有人拷问他，提到了沈砚秋的名字。帮我查一下东郊棉纺仓库附近昨晚的监控盲区——如果有车辆进出记录，调出来。"

"明白。需要我派人去接应你吗？"

"不用。我处理完这边就回去。"

挂了电话，陆沉舟回到角落里。周远声靠在铁架子上，头歪向一侧，半昏半醒。感染加上失血，他的体温高得烫手。

陆沉舟从冷藏箱旁边的夹层里拿出一支解毒剂——不是给安安的那六支，是方予额外备的一支应急用剂。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把针头装上了。

"别动。"

周远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针尖的时候本能地往后缩，被陆沉舟一只手按住肩膀。

"这不是解毒剂，"陆沉舟说，"是广谱抗生素注射剂，方予让我带的。你那根手指再不处理，明天就截肢。"

针扎进左臂三角肌的时候周远声闷哼了一声，但没再挣扎。药物推进去之后他整个人松弛下来，像是最后一根绷着的弦断了。

"陆总……"他声音含糊，"我是不是要死了？"

"还没到时候。"

"那之后呢？"

"之后你跟方予走。他会安排你住院，手保不保得住看医生。等你好一点，我要你把所有经手过的记录重新写一份，每一笔，日期、编号、签收人，一个字都不能漏。"

周远声闭上眼，眼泪从肿着的左眼缝里挤出来，混着脸上的灰和血痂，在颧骨上冲出两道脏兮兮的沟。

"好。"

陆沉舟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角落。手电筒光从地面移到墙面，照出墙上用红漆喷的一行数字——像是某种编号，又像是日期。他拍了张照片，收起手机。

走出仓库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蟹壳青。凌晨四点。

安安的第五针。

他加快脚步走向停车的位置，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监护仪发来的自动推送——安安的实时生命体征。心率七十二，血氧九十八，一切平稳。

但推送下面还有一条未读消息。

顾言：「原型一我验过了，纯度97.3%，有效。一周期限还剩三天。沈砚秋还没签字？告诉她，我不介意把那四支流出去的S-17的去向，寄一份给每一个被标记的家庭。」

陆沉舟站在巷口，晨风把消息页面吹得发凉。

三天。

他拉开车门，把冷藏箱放好，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废弃棉纺仓库的铁皮屋顶在灰蓝色的天光下像一块生锈的铁皮棺材。

周远声的右手断在了一个没有人会追问的角落里。但那四支流出去的S-17，那些被标记的家庭，还有躲在暗处念出沈砚秋名字的人——

网已经收紧了。

而他手里能打的牌，一张比一张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