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安安的第五针打完。
护士拔针的时候陆沉舟盯着安安手臂上那个针眼,像盯着一枚钉子钉进自己胸口。六支解毒剂还剩一支——明天凌晨四点那针打完,就只剩最后两支。方予那边的两支是底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安安在药物作用下昏睡过去,呼吸浅而急促。陆沉舟把被子拉到她下巴,指节蹭过她颧骨上那片不正常的潮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陆沉舟没回头。他认得这个节奏——皮鞋底落地的角度,鞋跟磨损的位置,是顾言。
"你来得倒准时。"陆沉舟没转身,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安安。
顾言靠在门框上,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了半截。他看了眼床上昏睡的安安,又看回陆沉舟。
"比约定的早了四十三分钟。"顾言说,"我习惯提前到场。"
"一周期限,从明天十点算起。"
"对。"顾言走进来,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所以我有四十三分钟提前量,你有一周倒计时。公平。"
陆沉舟终于转过身。走廊的应急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顾言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安安床尾。
"筹码亮出来吧。"陆沉舟说。
顾言没急着开口。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黑色U盘,拇指摩挲着表面那道划痕,像在掂量什么。
"你知道沈知远在苏黎世那个保管箱里除了原型一还有什么吗?"
"说。"
"三组东西。"顾言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组,录音。不是一段,是七段。时间跨度从沈知远接手S-17项目开始,到火灾前三天。录音对象包括沈氏董事会七名成员中的五个,以及——"
他顿了一下。
"以及你父亲。"
陆沉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陆振庭和沈知远的对话,录了三段。"顾言把U盘放在床头柜上,"内容涉及S-17项目的真实目的。你父亲当年不是'被蒙蔽的合作者',陆沉舟。他是知情人。"
"你放屁。"
"我放了七年。"顾言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拿到保管箱钥匙?因为你父亲死前交给我一把备用钥匙,让我在他死后第七年打开。他说到时候你会需要里面的东西。"
陆沉舟盯着那个U盘,像盯着一条蛇。
"第二组和第三组是什么?"
"第二组,实验数据。不是沈知远给你看的那份公开报告——是原始数据。包括所有受试者的基因序列、反应曲线、以及……"顾言的语速慢下来,"以及S-17对胚胎的影响数据。"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半拍。
"安安如果怀孕——"
"我不知道。"顾言打断他,"数据不完整,最后三页被撕了。但撕的人不是沈知远。"
"是谁?"
"你猜。"
陆沉舟没猜。他太了解顾言的节奏——他不会在第一次交锋时把所有牌一次亮完。
"第三组?"
"沈氏股份分布。"顾言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图,递到陆沉舟面前,"这是截至上周五的实时数据。沈知远通过三十个中层家庭持有的隐性股份,加上他名下直接控股的,总计67.3%。但注意这里——"
他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
"周远声。"
"他不是只有一条线。"陆沉舟说。
"对。他替沈知远管着4.2%的流通股,分散在七个账户里。我拿到坐标那天,他已经把其中三个账户转到了我名下。"
陆沉舟眯起眼:"你什么时候动的?"
"你打第四针的时候。"顾言说得很随意,"周远声那根线,我收了三年。他帮我,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我手里有他挪用公款的证据。各取所需。"
"所以你的一周期限——"
"不是逼沈砚秋签字。"顾言把手机收回来,"是逼沈知远现身。"
陆沉舟愣了一瞬。
"原型一在我手里,录音在你父亲的名下,实验数据指向S-17的真相,股份分布图掐住了他的命脉。"顾言一件一件数,"沈知远如果聪明,他会在第七天之前来找我。如果他不来——"
"你就把东西交给沈砚秋。"
"不。"顾言摇头,"我交给安安。"
陆沉舟的手指收紧。
"她醒了之后,有权利知道自己身体里发生了什么。"顾言的声音第一次带了点温度,但很快又冷下去,"当然,前提是她能醒过来。第六支打完之后如果还没有明显好转,第七天就是最后期限——不是我的期限,是她的。"
沉默在病房里涨开。安安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倒计时。
"你图什么?"陆沉舟问。
顾言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我图沈知远完蛋。"他说,"你以为我追了五年是为了那点股份?"
"那是为了什么?"
顾言转过身。走廊的灯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两半。
"我妹妹。"他说,"顾婉。S-17的第七号受试者。"
陆沉舟的喉咙发紧。他听过这个名字——顾言从来不提,档案里也只有一行:顾婉,女,29岁,死于实验并发症。
"她死的时候给我留了一段话。"顾言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没打开,"她说,哥,别替我报仇,替所有被标记的人活下去。"
他把纸收回去。
"所以我追的不是沈知远。是他背后的东西。S-17不是一个项目,陆沉舟,是一条产业链。从基因标记到定向药物控制,从沈氏的中层家庭到Genesis的内部采购——你知道Genesis的董事会有几个沈家的人吗?"
"三个。"
"四个。去年换了一个,你不知道。"
陆沉舟确实不知道。他盯着顾言,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看不透的深。不是城府——是伤疤叠出来的东西,一层一层,已经分不清哪层是伪装、哪层是骨头。
"所以你的一周期限,第七天之后呢?"陆沉舟问。
"第七天凌晨四点,安安的最后一针打完。如果她醒了,所有东西归她,我退出。"顾言说,"如果她没醒——"
他没说完。
但陆沉舟听懂了。
"如果她没醒,你就把原型一交给沈知远,换他要的东西,然后——"
"然后我亲手杀了他。"顾言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用他自己的东西。"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距离顾言说的"提前四十三分钟"还剩两分钟。
他把U盘往前推了推,推到陆沉舟手边。
"录音你先听。听完再决定信不信我。"
陆沉舟拿起U盘。金属外壳上那道划痕硌着他的拇指腹。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父亲留给我的钥匙,他说交给'最需要它的人'。"顾言穿上西装外套,理了理领口,"我判断了七年,最后觉得是你。"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对了,林芮那边我查了。Genesis内鬼不是她。"
陆沉舟抬头。
"是她上司。采购部的副总监,姓韩。沈知远的表侄。"顾言拉开门,"周远声的右手——他缺了两根手指,不是工伤。是沈知远的人剁的,因为他想退出。他帮你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想活着看到沈知远倒台。"
门关上。
走廊里皮鞋声渐远。
陆沉舟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又看看床上昏睡的安安。凌晨三点四十三分,距离安安的第六针还有十二小时十七分钟。
他掏出手机,找到方予的号码,打了一个字:"韩"。
方予三秒后回:"知道了。已经在查。"
陆沉舟把U盘插进手机转接头,点开第一个音频文件。
陆振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漏出来,带着电流杂音,像隔着一层水。
"……你说标记三十个家庭,但胚胎数据你瞒了我。"
"振庭,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安安呢?你把她也算进去了?"
"她是变量。不是目标。"
"变量?" 陆振庭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管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叫变量?"
"她父亲欠我的。"
音频到这里断了。
陆沉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指节发白。
第二段,第三段,还有四段没听。但他已经不需要听了。
"变量。"他对着黑暗说。
安安在床上翻了个身,眉头皱了一下,像在梦里听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陆沉舟把手机放下,伸手把她被子重新掖好。
窗外天色开始泛灰。第五针打完后的第一个黎明,安安还在睡。六支解毒剂还剩一支。顾言的筹码摊在桌面——录音、数据、股份图,像一副摊开的牌。
而他父亲的声音还卡在耳朵里。
"她是变量。不是目标。"
陆沉舟闭上眼。
第七天倒计时,从今天十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