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沈渚寒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冷的。后半夜江风转了向,从铺子门口灌进来,棚子挡不住,他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老赵给的一件旧棉袄,还是冷。那种冷不是冻人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像有东西从外面往里敲,一下一下的,敲得他睡不着。
他睁开眼。天还是黑的,但东边有一道灰,很淡,像墨水里滴了一滴水,正在慢慢洇开。
他没动。躺着,听声音。
铺子外面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狗叫。江面上的雾还没起来,风里带着一股潮气,吸进鼻子里凉丝丝的。远处有渔船的橹声,吱呀吱呀的,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像某种古老的钟。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木板钉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凉风,吹在他后颈上。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
然后他听见了老赵的声音。
很轻,在铺子外面,压着嗓子,像是在跟谁说话。他屏住呼吸听。
"……带着吧,路上用得着。"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更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够不够?再拿点。"
"够了。"
沉默了一会儿。
"他醒了没有?"
"没呢。让他再睡会儿,天亮了再走。"
沈渚寒没动。他闭着眼,但已经完全醒了。脑子里转得很快——上路。天亮了再走。带着。够了。
他们是在给他准备东西。
他慢慢坐起来。棉袄从肩上滑下来,他捡起来披好,光着脚踩到地上。地面是凉的,木板缝里渗着夜里的潮气,脚底板一接触就缩了一下。他穿上鞋,弯腰把锈剑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系在腰间。草绳还是昨天那根,绑得紧,剑鞘贴着胯骨,走路的时候会晃。
他掀开棚子的布帘走出去。
老赵站在铺子门口,背对着他,面前站着一个女人。是隔壁村的,姓周,周二丫的娘。她挎着一个蓝布包袱,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盖着布,不知道装了什么。
两个人听见脚步声,同时转过头来。
"醒了?"老赵说。声音和平常一样,但眼神不一样。平常老赵看他的时候眼神是散的,像看一件摆在那儿的东西,今天早上眼神是收着的,聚在中间,盯着他。
"嗯。"
周二丫的娘笑了笑,把竹篮递过来。
"路上吃的。几个馍,两块咸菜,还有一包炒豆子。豆子是丫头让我放的,说你爱吃。"
沈渚寒接过来。篮子不重,但提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不是分量,是别的什么。
"谢了。"
"谢什么。"周二丫的娘摆摆手,"丫头还在睡呢,没叫她。叫了她肯定要闹,闹起来走不了。"
老赵从铺子里面搬出一个布包,不大,用麻绳扎着口。他递给沈渚寒。
"衣服,两套换洗的。还有一双鞋,底子厚,走路不磨脚。钱——"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子,沉甸甸的,放在布包上面,"三两七钱。叔就这么多了。路上省着点花。"
沈渚寒接过布包。比竹篮重,里面是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角对角,边对边。他摸了一下,最上面一件是老赵自己的旧褂子,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
"叔——"
"别说了。"老赵打断他,"该说的昨天说完了。你走你的路,叔守着铺子。等你哪天回来看一眼,铺子还在,人还在。"
沈渚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把布包和竹篮放在地上,弯腰把草绳又紧了紧。锈剑在腰间晃了一下,他用手按住。
"我走了。"
"嗯。"
"铺子你多生火,别省炭。"
"知道了。"
"周二丫的学费——"
"我出。"老赵说,"你管好你自己。"
沈渚寒点了点头。他直起腰,看了一眼铁匠铺。炉子灭了,风箱上落了一层灰,铁砧上搁着昨天没打完的那把鱼叉,半截插在水桶里。墙角堆着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的,是他前天劈的。棚子还在,门口那块石头还在,他劈柴的斧头靠在墙上,斧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江滩的方向走。
老赵没送。站在铺子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他的背影。周二丫的娘站在旁边,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沈渚寒没回头。
他走过碎石滩,走过渔船搁浅的地方,走过那块他劈柴的石头。雾还没起来,江面上一片灰白,远处的天际线慢慢亮了,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灯,正在一点一点拧大。
他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停下来,回头。
周二丫从雾里跑出来,光着脚,头发乱蓬蓬的,一边跑一边喊。
"渚寒哥!渚寒哥!"
她跑到他面前,喘得厉害,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脚底板全是泥。
"你……你走了怎么不叫我……"
"你娘说让你睡。"
"我不睡!"她直起腰,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伸出来,"给你。"
是一块玉。很小,拇指大小,椭圆形的,中间穿了一个孔,系着一根红绳。玉是白色的,不透明,表面磨得很光滑,但有一道裂纹从中间穿过,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裂。
"这是什么?"
"玉。"周二丫说,"我奶奶给我的,说是从江里捞上来的。我奶奶说这玉能保平安。给你。"
沈渚寒没接。
"你自己留着。"
"我不怕。"周二丫固执地把玉举在他面前,"你拿着。你拿着我才放心。"
沈渚寒看着她。小丫头光着脚站在碎石上,脚趾头被硌得发红,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不舍,是一种很执拗的、很亮的、像火一样的东西。
他接了。
玉放在手心里,凉的。裂纹处有一点点粗糙,摸上去像一道疤。
"谢了。"
"不用谢。"周二丫把手缩回来,在身上擦了擦,"你到了剑州,记得回来看我。"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周二丫退了一步,站在碎石滩上,看着他。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脚边。
"走吧。"
沈渚寒转身。
他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周二丫喊了一声。
"渚寒哥!"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把剑——别丢了!"
他没说话。抬了一下手,算是应答。然后继续走。
雾开始散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亮成了一条金色的线,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在了,从那条线的后面透过来,把江面上的水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了很久。
碎石滩走完了,前面是土路,土路两边是芦苇荡。芦苇长得很高,比他还高半个头,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个人在拍手。土路上有车辙印,很深,是独轮车压出来的,中间长了一溜草,两边被踩得光秃秃的。
他沿着土路走。左手边是江,右手边是田。田里种着稻子,已经收割过了,秸秆被扎成一捆一捆的立在田里,像一排排瘦骨嶙峋的士兵。远处的村子冒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
他走了一个时辰,出了芦苇荡。
前面是一个岔路口。左边往南,是去青州道的官道,宽一些,车马多。右边往西,是山间小路,窄,但近。老赵昨天跟他画过路线——走官道,绕远二十里,但安全。走山道,近,但听说有野狗和散匪。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左走了。
官道果然好走。路面是夯过的黄土,中间高两边低,下雨不积水。路两边种着柳树,粗的细的都有,有的被雷劈过,半边焦黑,但另一半还活着,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晃。
路上开始有行人了。挑担的,赶牛车的,骑驴的,三三两两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走。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赶路,偶尔互相点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沈渚寒混在人群里,不显眼。一个半大少年,背着布包,提着竹篮,腰间挂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剑,看起来像哪个村子里出来学手艺的学徒。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了一个茶棚。
一个草棚子,几张木桌,一口大缸,里面泡着凉茶。棚子外面立着一根杆子,挂一面脏兮兮的布旗,上面写着一个"茶"字。
他走过去,在棚子边上站了一会儿。
棚子里坐了几个人。一个挑担的老汉在喝水,两个赶路的商贩在说话,还有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靠在柱子上打盹。
"喝茶不?"棚子里面一个老婆婆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
沈渚寒摸了摸钱袋。
"多少钱?"
"一文。"
他掏出一文钱,递过去。老婆婆接了,倒了一碗茶递给他。茶是粗茶,颜色很深,喝一口又苦又涩,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回甘,从喉咙一直甜到胃里。
他端着碗站在棚子边上喝,一边喝一边听那两个商贩说话。
"……听说剑州那边最近不太平。"一个说。
"怎么不太平?"
"收剑的。无锋阁的人,挨家挨户收剑,不管什么剑,名剑也好,凡铁也好,一律收缴。不交的罚银子,再不交就——"他做了个手势。
"真的假的?"
"我表哥在剑州做买卖,亲眼看见的。收剑使穿着灰袍,腰间挂个铁牌,走到哪家门口往那一站,那家就得把剑交出来。有个铁匠不肯,被打折了一条腿。"
"铁匠?铁匠的剑也收?"
"收。什么铁器都收。菜刀、柴刀、剪刀——只要是带刃的,都算。说是要办什么'论剑大会',需要收缴天下名剑。"
"扯淡吧。论剑大会还管人家菜刀?"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剑州城里风声紧,没要紧事别往那边去。"
沈渚寒喝着茶,没说话。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无锋阁。收剑使。灰袍。铁牌。
和孙四喜背后那些人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锈剑。草绳遮着剑鞘,从外面看就是一截黑乎乎的木头,看不出是剑。他把衣摆往下拉了拉,盖住。
"小哥,你往哪去?"老婆婆又探出头来,眼睛眯着看他。
"剑州。"
老婆婆的眉头动了一下。
"剑州啊……"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棚子里了。
沈渚寒把茶喝完,碗还给老婆婆,继续上路。
中午的时候他在一个路边摊吃了碗面。面很粗,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滴油花和一把葱花。他吃了两口才想起来放盐,又跟摊主要了一小碟咸菜。咸菜是萝卜腌的,切得很细,咸得发苦,但配面刚好。
他坐在摊子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吃,面碗搁在膝盖上。太阳晒着,暖烘烘的,他打了个哈欠。一上午走了快二十里路,脚底有点酸,小腿发胀。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继续吃面。
面吃到一半,路上来了一队人。
五匹马,骑着五个穿统一服装的人。灰袍,黑腰带,腰间挂铁牌——和茶棚里那两个人说的一样。收剑使。
他们从官道上过来,不快不慢,马蹄声嗒嗒的,在土路上很有节奏。路过面摊的时候,领头的那个人扫了一眼,目光在沈渚寒腰间停了一瞬。
沈渚寒低着头吃面,没抬头。
马蹄声过去了。他继续吃。面已经有点坨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
他站起来,付了钱,继续赶路。
下午的路不好走。官道拐进了一片丘陵地带,上坡下坡的,脚力消耗大。太阳又晒,他出了汗,棉袄穿不住了,脱下来系在腰上,和锈剑挤在一起。风一吹,汗湿的里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他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了一条岔道,往江边去的。他顺着岔道走下去,想看看江面的情况。
岔道尽头是一段江滩,比渔村的窄,但水更深。江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很急,打着旋涡。他蹲在岸边,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凉,是秋天的凉,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水流从指缝间冲过去,推着他的手。
他捧了一捧水喝了。江水有股腥味,但解渴。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水面上,他的脸模模糊糊的,被波纹打碎又拼起来,打碎又拼起来。他看着那张脸——瘦了。比在渔村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眶有点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看着看着,水面上的脸变了。
不是他的脸了。
是一张老人的脸。满面皱纹,眉心有一道竖疤,嘴唇发紫,眼睛闭着。
他猛地缩回手。
水面的波纹散了,那张脸也散了。他再低头看,只有自己的倒影,瘦瘦的,模模糊糊的。
他坐在江滩上,喘了一口气。
是幻觉。还是那具尸体。那张脸刻在他脑子里了,怎么都抹不掉。他闭上眼,那张脸就在黑暗里浮出来,眉心的竖疤像第三只眼,冷冷地看着他。
他摸了摸胸口。铁牌在里面,贴着心口,不烫也不凉。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死铁。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线变成了橘红色,照在江面上,碎金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回到官道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加快脚步,想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村子。老赵给的路线图上有标注——前面十五里有个叫"柳渡"的村子,村口有家客栈,能住人。
他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官道上看不见路了,只能借着月光辨认方向。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倒是很亮,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铺在天上。
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江水的声音,是溪流。路边有一条小溪,水不深,但流得急。他蹲下来,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又洗了一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继续走。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圆圆的,黄黄的,挂在东边的树梢上。月光洒在官道上,把土路照成了灰白色。路两边的柳树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像鬼的手臂。
他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了灯光。
是柳渡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官道两边散落着。村口有一棵大柳树,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底下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柳渡客栈"四个字。
他走过去。客栈是一栋两层木楼,楼下是饭堂,楼上是客房。饭堂里点着几盏油灯,亮着。他推门进去。
里面坐了七八个人,都在吃饭。一个胖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住店?"
"嗯。"
"上房还是通铺?"
"通铺。"
"二十文。"
沈渚寒掏出二十文钱递过去。掌柜给了他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叁"字。
"楼上第三间,最里面那张铺。"
他上楼。第三间门开着,里面是一排通铺,能睡八个人。已经有五个人睡下了,横七竖八的,打着呼噜。他找到最里面靠墙的那张铺,把布包放上去,坐下来。
通铺很硬,铺板上只垫了一层薄草席。枕头是一块砖头,包着布。他躺下来,把锈剑放在枕头旁边,手搭在剑柄上。
外面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的,闷闷的。然后安静了。
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梁上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黑色的蛇。油灯的光从楼下透上来,一晃一晃的,把裂缝的影子映在墙上,扭来扭去。
他想起周二丫站在碎石滩上的样子。光着脚,头发乱蓬蓬的,手里举着那块玉。
他摸了摸口袋。玉还在,凉凉的,贴着大腿。
他又想起老赵站在铺子门口的样子。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他的背影。没送。
他想起渔村的火光。想起老灰僵住的手腕。想起孙四喜转身走的时候短棍杵在地上的声音。
想起茶棚里那两个商贩说的话。无锋阁。收剑使。挨家挨户。
他闭上眼。
心不寒。心是热的。像揣着一块烧过的炭,不烫了,但还热着,暖着他的胸口。
铁牌贴在心口上,也热了。
不是烫。是暖。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他走对了。
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明天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