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拂晓辞京,故人候途
翌日拂晓,天刚蒙蒙亮,熹微晨光破开沉沉夜色,洒落在丞相府朱红瓦檐之上。
府中早已收拾妥当,庭院里停着一辆低调却精致的乌木马车,车厢铺着柔软的狐绒软垫,四周遮着素色纱帘,是褚听屿特意为宁时今准备的,只求一路安稳,隔绝风寒颠簸。
前厅外,宁北柯虚一身常服立在阶前,神色沉静。而他身侧,立着一位温婉雅致的妇人,便是丞相夫人静如初。
她眉眼温柔娴静,一身素雅流云裙,鬓边仅簪一支玉簪,气质温润如水,看向宁时今的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牵肠挂肚。
宁时今自小体弱,是她心头最疼爱的幼子,此番离京远行,前路未知,她心中万般不舍,却也知晓,留在风波四起的京城,才是最大的凶险。
静如初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替宁时今理了理衣襟,指尖温柔,语气带着细碎的叮嘱:“时今,路途遥远,千万记得按时服药,切莫任性贪凉。身子不舒服万万不能硬撑,凡事多听听屿的话,莫要逞强。”
她自幼看着小儿子清冷寡言、常年抱病,从未见过他这般依赖一人的模样,如今有褚听屿照拂,既是慰藉,亦是托付。
宁时今素来清冷,面对母亲的温柔叮嘱,褪去了平日的傲娇棱角,微微颔首,声音轻软:“孩儿知晓,母亲勿忧。”
“娘不求你平安顺遂、大富大贵,只求你岁岁安康。”静如初眼底泛起浅浅湿意,转头看向身侧的褚听如初,郑重福了半礼,“小儿,从此便托付给公子了。”
褚听屿立刻侧身避开礼数,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又郑重:“夫人放心,听屿此生,必护时今平安无忧,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半分凶险。”
一字一句,铿锵笃定,无半分虚言。
宁北柯虚望着二人,沉声道:“去吧。早离京城,早脱纷争。待风波平定,随时可归。”
宁时砚和宁时礼也立在一旁,二哥依旧嘴碎,却没了往日的打趣,低声道:“小弟,在外照顾好自己,有空记得传信回来。谁敢欺负你,等二哥去收拾他。”
宁时今淡淡瞥他一眼,难得没有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
告别众人,褚听屿小心翼翼扶着身子单薄的宁时今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丞相府的灯火人影。车夫扬鞭策马,车轮缓缓滚动,碾过青石板路,一步步远离这座繁华又暗流汹涌的帝都。
马车行得平稳,车厢内暖意融融。
宁时今靠在软垫上,微微侧头,透过纱帘望着飞速倒退的京城街景。高耸的城楼、错落的屋舍渐渐模糊,他眼底掠过一丝轻浅的怅然。
这是他生长十七年的故土,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只想逃离。
褚听屿察觉到他的情绪,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指尖,温声安抚:“等一切结束,我陪你回来。”
宁时今转头看他,眼底怅然散去,又恢复了几分傲娇模样,轻轻反握回去:“有你在,何处都一样。”
一路安稳,马车驶出厚重的京城城门。
城外十里长亭,远离了帝都的喧嚣,草木清幽,晨风开阔。
刚过官道弯道,马车骤然缓缓停下。
车夫低声禀报:“公子,前方有人拦路。”
褚听屿眸色微动,抬手安抚住身侧瞬间绷紧、略带警惕的宁时今,掀开车帘抬眸望去。
长亭之下,立着一道挺拔飒爽的玄衣身影。
那人身姿恣意,眉眼锋利通透,全然没有古人的温润古板,一身气质利落洒脱,是独属于现代的松弛凌厉。他斜倚着栏杆,指尖把玩着一枚银色吊坠,看见马车车帘掀开,当即挑眉勾起一抹熟稔的笑。
“可算把你等来了,褚听屿。”
是季幽氏三公子季幽亭。
褚听屿眼底瞬间褪去了面对世人的温和疏离,染上几分真切的熟稔轻松,微微颔首:“来得倒是准时。”
一旁的宁时今微微蹙眉,下意识往褚听屿身侧靠了靠。
这人气质太过特殊,与这世间所有人都截然不同,坦荡、自由、无拘无束,像是不属于这片天地的人。
季幽亭的目光落下车厢,精准落在面色苍白、容貌清绝、自带矜傲清冷气场的宁时今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玩味,笑着扬声:
“这位,就是你故意重伤意外失忆甘愿滞留异世,不惜打破我们不能来回进两界秩序,也要护着的小公子,宁时今?”
这话古怪突兀,字字落在宁时今耳中,全然听不懂其中深意。
何为异世?何为两界秩序?
什么故意重伤意外失忆?
也要留下?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褚听屿,眼底盛满疑惑。
褚听屿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低声温柔解释:“这位是季幽氏三公子季幽亭,专程来蹭我们的马车回俩时宫的人。”
随即他抬眼看向季幽亭,语气清淡:“别吓他。”
季幽亭直起身,缓步走近马车,目光坦荡地打量着宁时今,眼底带着真诚的赞叹。
难怪能让褚听屿这般清冷淡漠、向来万事随心的人,甘愿困在千年之前的异世,倾心守护、倾尽所有。
这少年清冷矜贵,傲娇纯粹,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世污垢,确实值得。
昭亓笑意坦荡,对着宁时今微微颔首,礼数随性不拘古礼:“久仰宁小公子大名,我是季幽亭,以后便是自己人,全程护送你们回俩时宫,一路安危,我一并担着。”
宁时今看着他坦荡无恶意的眼神,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依旧是那副冷淡傲娇的模样,轻轻点头:“有劳。”
褚听屿看着眼前这个黑心汤圆,又看着身侧全然懵懂、生于此方天地的少年,心底明暗交织。
他来自千百年后的繁华世间,一场意外坠落异世被追杀,本是无根浮萍,厌恶纷争。
可自从遇见宁时今,这荒芜枯燥的古代岁月,便有了归宿,有了牵挂,有了甘愿驻足一生的理由。
季幽亭的到来,意味着他们即将彻底失去了短暂的二人世界。
季幽亭翻身利落跃上马背,声音清朗随风散开:“启程吧。前路有人提前清理过,但京城追兵暗刺不会少,接下来,换我开路。”
褚听屿放下车帘,回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温柔满溢,轻轻握紧他的手。
“时今,别怕。”
从此,乱世纷争、朝堂权谋,皆与你无关。
往后,只有我,有归途,有岁岁安稳。
马车再次启程,哒哒马蹄踏碎晨风,朝着远山深处,朝着隐于世间、独属于他们的两时宫,稳步而去。
风掠过车厢,温柔缱绻,吹散了过往所有阴霾。
异世相逢,一眼万年,此生偏爱,只为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