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第三间。
沈渚寒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像老头咳嗽。屋里一股霉味,混着木头腐烂的甜腥气,他皱了皱鼻子,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进去。
屋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大概四步长四步宽。靠墙一张木板床,床板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搁着一床叠好的被子——如果能叫被子的话。那东西又薄又硬,面儿是粗布,里面填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鼓一块瘪一块的,像发面没发好。墙角一张歪了腿的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盏里还有小半盏油,灯芯焦了。地上扫过,但角落里还是积了一层灰,他的鞋底踩上去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窗户朝天井开,没有玻璃,只有几根木条钉成格子,风从格子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灰上面有几道指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谁摸的。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把老赵给的衣服拿出来。两套,一套单衫一套夹袄,都是旧的,洗得发白。他叠好放在床角,又把竹篮里的馍和咸菜拿出来搁在桌上。馍已经硬了,敲起来梆梆响。咸菜倒还好,用盐腌得透,放几天不坏。
他坐在床沿上,手按了按被子。硬。像铺了一块木板在上面。他叹了口气,把被子抖开铺在稻草上。稻草扎人,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刺挠劲儿。他脱了鞋躺下来,后脑勺枕在手臂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水渍,黄褐色的,像地图。有一只蜘蛛在角落里织网,网还没织完,缺了半边。蜘蛛趴在中间,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他闭上眼。
没睡着。脑子里转着莫百炼的脸,那道疤,那条断腿,那双手翻来覆去摸铁牌的样子。还有"十五年"那三个字。十五年什么?等了十五年?守了十五年?还是别的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黄泥,黄泥里掺着稻草筋。他盯着那块脱落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来了。
不能躺着。躺着会想太多,想多了心会乱。他得看看这个地方。
他出了屋子,走到走廊上。走廊是木头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的地方踩重了会往下陷一点,像踩在空心的东西上面。他沿着走廊往西走,经过几间关着门的屋子,有的门板上钉着钉子,有的挂着锁,锈得和沈渚寒腰间的剑差不多。
天井里安静。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地碎叶子。枯井还是那副样子,井沿上的草被风吹得歪来歪去。他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从底下翻上来,冲鼻子。
他绕到天井对面,那间莫百炼说的厨房。
门没锁。推开门,里面一股油烟味。灶台是土砌的,大得能蹲进去一个人。灶膛里还有灰,冷灰,踩上去噗噗响。灶台上面架着两口锅,一口大一口小,大锅裂了一道缝,小锅底烧穿了。墙角堆着柴,乱七八糟的,有劈好的也有没劈的。一个水缸靠在墙上,缸里还有小半缸水,他伸手摸了摸,凉的,干净。
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几个碗和盘子,都是粗瓷的,有的缺口有的裂纹。一个盐罐子,空的。一个油罐子,里面还有一点油,底儿上沉着黑渣。
他站在厨房里,环顾了一圈。能用。凑合着能用。
他回到走廊上,听见了声音。
不是磨剑的沙沙声。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大门外面传进来,杂沓的,年轻人的,带着笑闹。
他走到天井边上往大门方向看。
五六个少年涌进来了。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的讲究有的破旧,但腰间都挂着剑——不是锈剑,是正经剑,有鞘有穗,有的还镶了铜饰。
他们看见沈渚寒站在走廊上,目光扫过来。
"新来的?"一个穿靛蓝短衫的少年问。圆脸,眼睛大,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今天刚到。"
"哪个馆介绍来的?"
"没人介绍。自己来的。"
几个少年互相看了一眼。圆脸的那个又问:"你也是来考剑籍的?"
"剑籍?"
"你不知道?"另一个少年插嘴,瘦高个,下巴尖,眼睛细长,"剑州城里所有剑器持有者都要办剑籍。没有剑籍,你的剑就是黑剑,被收剑使查到要没收的。"
"知道。进城的时候说了。"
"那你——"
"我还没办。"
"没办就带着剑在城里走?"瘦高个挑了挑眉,"胆子不小。"
"他腰上那把——"一个矮个子少年探头看了一眼沈渚寒的腰,"是剑吗?"
"锈铁片子。"圆脸少年下了结论。
沈渚寒没理会。他靠在柱子上,看着这帮人。五六个少年,最大的那个走在最后面,没说话,只是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枯井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莫百炼那间屋子的门上。
"莫叔在吗?"圆脸少年冲着那间屋子喊了一声。
"在。"里面传来沙哑的声音。
"今天练什么?"
"自己练。先把上周的桩功再走一遍。"
"知道了!"
少年们嘻嘻哈哈地散开了。有的去东边走廊拿东西,有的直接在天井里站定,摆开架势。圆脸少年走到沈渚寒旁边,伸了手。
"我叫赵大狗。他们都叫我大狗。你叫什么?"
"沈渚寒。"
"渚寒?哪个渚?"
"江渚的渚。"
"哦!"赵大狗一拍手,"江渚村来的?我舅爷就是江渚那片的!你认识赵铁匠不?"
"老赵?"
"对对对!赵铁匠!你认识?"
"住他铺子里的。"
"我靠!"赵大狗兴奋了,"那我得叫你一声哥。老赵是我舅爷的表侄,论起来我得叫你——算了算了,叫渚寒哥吧。"
他自来熟地拍了拍沈渚寒的肩膀,力道不轻。沈渚寒被他拍得晃了一下。
"那些人都是——"
"都是无归楼的。跟你一样,来练剑的。"赵大狗压低声音,"不过说练剑有点抬举了。莫叔不教正经剑法,就让我们站桩、走步、磨剑。我来了三个月了,连个剑花都没学会。"
"那你还来?"
"不来不行啊。"赵大狗叹了口气,"家里穷,供不起我去正经剑馆。无归楼不收学费,管住不管吃,凑合着呗。再说了——"他朝莫百炼那间屋子努了努嘴,"莫叔虽然不教剑,但他磨的剑全剑州最好。我偷看三个月了,多少学点东西。"
瘦高个少年在另一边喊:"大狗!别聊了!走桩了!"
"来了来了!"赵大狗应了一声,冲沈渚寒挤了挤眼,"回头聊。你先安顿好,晚上我带你去街上转转。"
他跑过去了。
沈渚寒站在走廊上看他们练。
说是练,其实就是站桩。五六个少年在天井里排成一排,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抬在胸前,掌心相对,像抱着一个大气球。姿势不难,但要保持不动就难了。没过半炷香,矮个子那个就开始抖,腿肚子打颤,咬着牙撑。
莫百炼坐在屋门口,磨着剑,偶尔抬头看一眼,不说话。谁抖得厉害了他就说一句"沉下去",谁站得还行他就继续磨剑。
沈渚寒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他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
他坐在桌边,从怀里掏出那张皮纸。残诀。他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意先于剑。寒先于血。凝意于脊。三转方成。
他试着站了一下。学天井里那些人的样子,双脚分开,膝盖微屈,双手抬在胸前。但他没抱气球,他握了剑。锈剑横在身前,单手握柄,剑尖平指。
他闭眼。
意先于剑。
他想让心寒。
但心不寒。心是平的,像一潭死水,没有风,没有浪。他站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江风,没有雾,没有尸体,没有火光。只有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他站了很久。
手酸了。剑不重,但举着不动比举着重东西还累。他换了个姿势,还是不行。
他放弃了。把剑放下,坐在床沿上喘气。
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出剑的。昨天在铺子门口,老灰伸手的那一瞬间,心自己就寒了。今天站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心就不寒。这说明什么?说明"意"不是想出来的,是逼出来的。
他得找到一个能逼出"意"的环境。
或者——找到一个能教他怎么逼出"意"的人。
他看了一眼莫百炼那间屋子。门关着,磨剑声还在响。
下午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
不是去街上逛。是去剑务司。赵大狗给他画了路线——出无归楼往西走三条街,路口有一栋青砖大房子,门口挂着"剑务司"的牌子,门口排着队,很好找。
他找到了。果然排队。门口排了十几个人,有的背着剑,有的抱着剑,有的剑用布裹着扛在肩上。他站在队尾,等了大概半个时辰,才轮到他。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官服的胖子,面前摆着一摞册子,正在拿毛笔写字。头也不抬。
"姓名。"
"沈渚寒。"
胖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剑呢?"
沈渚寒把锈剑抽出来放在柜台上。
胖子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什么?"
"剑。"
"这叫剑?"胖子拿毛笔杆戳了戳剑身,"这比我家菜刀都破。你拿这个来办剑籍?"
"规定说剑器都行。"
"是都行。但——"胖子叹了口气,翻开一册空白的文书,"算了。名字?"
"沈渚寒。"
"年龄?"
"十六。"
"籍贯?"
"江渚村。"
胖子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抬头看他。
"剑名?"
"没有。"
"没有剑名?"胖子皱眉,"所有剑都有名。你这把叫什么?"
"不知道。没名字。"
"那我怎么填?"
"就填'无名'。"
胖子想了想,在文书上写了"无名剑"三个字。然后拿起一块铁印,蘸了印泥,在文书上盖了一下。一个红色的"验"字印在纸上。
"丙等。"胖子说。
"什么?"
"剑籍分三等。甲、乙、丙。甲等是名剑、宝剑,需要验剑师鉴定。乙等是普通好剑,有来历有传承。丙等——"他指了指沈渚寒的锈剑,"就是这种。凡铁,无铭,无名,无传承。丙等剑籍,权限最低,不许参加任何剑术比试,不许入剑馆甲等场,不许持剑进入官府区域。"
"那我能干什么?"
"练着玩。防身。不出事没人管你。"胖子把文书推过来,"拿好。丢了补办要花钱。"
沈渚寒接过文书。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年龄、籍贯、剑名"无名剑"、等级"丙等"。盖着红印。
他折起来收好。
出门的时候,旁边柜台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正在办剑籍。他的剑放在柜台上,剑鞘是黑漆的,上面镶着银丝花纹,剑柄上嵌着一颗绿宝石。验剑师小心翼翼地捧着剑,像捧着一件瓷器。
"乙等。"验剑师说,"'青锋',湖州沈氏出品,三年前铸成,剑身九锻,铭文'青锋'二字。剑主——"
"江州柳文渊。"
沈渚寒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锦袍,玉带,腰间还挂着一块玉佩,和周二丫给他的那块差不多大小,但人家的玉是通透的,绿莹莹的,一看就值钱。
柳文渊。江州来的。锦袍玉带,剑是好剑,剑籍是乙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黄纸。"无名剑。丙等。"
他折好文书,放回怀里。
走出剑务司的时候,太阳偏西了。街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茶馆门口的说书还在拍醒木,卖糖人的摊子前又多了两个小孩。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一家面摊,他停下来吃了一碗。这次是热面,加了辣子,吃得满头汗。
回到无归楼的时候天快黑了。
天井里没人了。赵大狗他们大概回去了。莫百炼那间屋子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磨剑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沈渚寒在自己屋里点上了油灯。灯芯短了,火苗小小的,晃来晃去,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他坐在桌边,把丙等剑籍文书展开来看了一遍。黄纸,红印,几个字。
丙等。
他摸了摸腰间的锈剑。草绳勒着剑鞘,绑得紧。
丙等就丙等。
他吹了灭灯,躺下来。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响,蜘蛛还在织网,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副样子。
他闭上眼。
明天开始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