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田下种第四天。
整片育苗棚的安神草,长势异常繁茂。
嫩叶片肥厚舒展,表层浮着一圈极淡的银蓝纹路,比联邦标准良种浓郁太多。短短数日,主根深扎底肥层,稳稳锁住了整片田的地力。
两名后勤兵站在田边,低声赞叹不止。
他们常年驻守培植站点,经手无数批次安神草,从未见过这般迅猛规整的长势。
云舒半蹲在田垄,指尖轻触嫩叶。
她心里清楚缘由。
入土前,她用稀释到极致的灵泉水浸过种苗根部。
浓度低到仪器完全检测不出,只会被归类为土质优越、种苗活性天然拔尖。
稳妥,无痕。
可仪器测不出,不代表所有人都测不出。
风刚掠过田埂,坡下走来两道人影。
沈管事换了便服,步履从容。她身侧跟着一名瘦高男人,浅灰长袍,袖口隐绣银线狐纹,是梓家勘灵院专属制式。
男人年纪轻轻,眉眼细长,视线落处自带审视感。
最显眼的是指尖——干净白皙,指腹带着长期触碰精密精神探测仪器的薄茧,绝非农事劳作能磨出的痕迹。
这显然不是在战场拼搏的兽人,云舒猜测,他是勘灵队的人。
“云舒小姐。”沈管事颔首示意,“这位是勘灵院季副使,前来核验田地适配度,巡查植株长势。”
季副使并未即刻言语。
他先落目成片青苗,视线缓慢扫过整片田垄,随后,微微抬眼。
目光落在云舒身上。
极短的一瞬,仅仅一拍。
没有精神力探查涌动,没有仪器启动。
他靠的是勘灵队独有的、近乎天赋的“感识味觉”。
无声,却精准。
云舒神色未变,站姿平稳,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对方的试探,她接得住,也看得透。
片刻,季副使才开口,声线清润平淡,听不出喜怒。
“长势过快。”
“土质参数我看过,适配优良,但不足以催出三成以上的增幅。”
他语气不像质疑,更像客观陈述事实。
“要么种苗本源特殊,要么,有特殊养护手段。”
“云小姐在培植方面真是天赋异禀,这是多少雄性都佩服的能力呀。”毕竟,雄性可不会有促进植物发育更好的能力。
云舒垂眸,随手拔除脚边杂草,动作松弛自然,也不接话解释。
越解释,越有痕迹。
季副使也不追问。
他缓步绕遍田垄,俯身细看叶背纹路、土层湿度,指尖轻捻泥土,动作细致到近乎苛刻。
全程安静搜寻,没有遗漏分毫。
最终,他直起身,对沈管事淡淡点头。
“适配度合格,可以扩种。”
话音落,他再度看向云舒。
“云舒小姐从前培植过安神草这方面的工作?”
“嗯。”云舒语气清淡,“在别处做过同类培植。”
“别处?”
季副使低声复述二字,没有追问属地,只是深深看了她两秒。
“打扰了。”再一番普通客套,她们就干净收势,转身离去。
等人影走远,坡下传来轻浅脚步声。
梦庄提着清水上来,一身规整管家装束,寻常得如同只是例行送水。
他停在云舒身侧,声压极低,只有二人可闻。
“方才他在您身上,停了一拍,我感觉他应该察觉了什么。”
“我知道。”云舒抬手接过水壶,轻抿一口。
“需要清除他的巡查记录吗?”梦庄询问。
“不用。”
云舒视线落在连片青苗上,语气笃定冷静。
“他什么实据都抓不到。”
“只是闻出一点不一样的气息,模糊、无根、无法溯源。”
“这种聪明人,不会乱下结论。他只会回禀梓卿——田地长势异常,种田的人,有些特殊。”
仅此而已。
构不成威胁,只会带来忌惮。
而忌惮,本就是她在梓家立足的筹码之一。
风卷过山坳,吹乱额前碎发。
梦庄抬手,指尖极轻,替她将乱发别至耳后。
指尖在耳侧,无声停留一拍。
时长、分寸,恰好复刻方才季副使那道审视的停顿。
无声宣示护持,不动声色隔开外人窥探。
做完动作,他垂眸收势,回归温顺本分的模样。
“作物长势很好。”
一句平实夸赞,藏着私心,却体面克制。
云舒没接他的情话,转身下坡。
走出两步,她随口吩咐,冷静且戒备。
“下次他再来。”
“但凡靠近我三步之内,你立刻站到我身侧。”
无需过激应对,只需贴身占位、无声阻隔。
是防备,也是威慑。
“好。”
梦庄半步紧随,步调与她完全重合。
身后田垄青翠成片,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远处飞艇腾空,卷风掠过坡地。
一根杂草被风吹得翻滚,落在云舒脚边。
她垂眸一瞥,未停步,未在意。
有些微不足道的痕迹,不必亲手清除。
真正的博弈,从来不在杂草,在人心,在窥探,在无声的制衡。
飞艇穿过层层叠叠的云流,观测站那片缓坡渐渐缩成一块嵌在荒原里的绿斑。
舱内很静。
沈管事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先开口。她知道勘灵院的人都有自己一套判断事物的方式,不该主动去套话。
季副使靠在另一侧的舱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根银绣狐尾。布料纹理凹凸,蹭过指腹上那些被精神感应设备磨出的薄茧。
他闭着眼,不是休憩,是在“回味”。
那是勘灵者独有的能力,没法量化,没法写成报告,更没法当成证据提交。
更像是一种长期和高浓度灵能物质打交道养出来的直觉,有些东西,仪器读数平平,但气味、余韵、场域里流动的某种质感,就是不一样。
“有发现?”最后还是沈管事先打破沉默,语气很稳,不带窥探,只像例行询问。
沈管事虽然瞧不起这些所谓的勘灵队人,但是他们的直觉和为家主的办事能力,她还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