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口是个小地方。小到地图上只有一个点,连个正经名字都懒得标。
班车把他们扔在一条土路边。司机朝前头扬了扬下巴:“往下走两百步,见到河就是涧口。回程车下午四点,过时不候。”说完,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颠颠地走了。陆灵均背着包往坡下走。路两侧是半枯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从芦苇荡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河泥腥气。沈闻溪走在中间,时不时拨开挡脸的苇叶。孟稚殿后。林久溟走在陆灵均旁边。他的左袖别在腰里,步子很稳。可陆灵均注意到,他每走几步,就会偏一下头,像在听什么。
“你听见了?”陆灵均问。林久溟说:“水声不对。太安静了。”陆灵均侧耳听了听。确实。他们走了这么久,按说河边该有水鸟,有风声,有芦苇摩擦的沙沙响。可这里静得像一张捂住了嘴的脸。只有他们的脚踩在泥地上的“噗叽”声。
土路尽头,果然有一条河。不宽,水色发绿,流速很慢。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藻。对岸有几十户人家,白墙黑瓦,挤在一起,像谁随手撒的一把豆子。河这头,只有一间破旧的渡口小屋,门板歪着,窗户用塑料布蒙着。门口蹲着个人。是个老头,穿件分不出原色的棉袄,手里拿根竹竿,竿头系着半截红线。他看见陆灵均一行人,不惊也不问,只拿竹竿朝河对岸指了指:“渡船坏了。要过河,得绕三里地,走桥。”陆灵均说:“大爷,我们不过河。想打听个人。昨天报纸上说,这河里有个打鱼的失踪了。您知道是哪家吗?”老头抬了抬眼皮。那双眼浑浊得很,像泡了很久的茶。他说:“陈老六。就住对岸第三家。船还在那边滩上搁着。人没了。”陆灵均说:“他平时在哪儿打鱼?”老头拿竹竿朝上游指了指:“往上走半里地。有个老码头。水最深。他专去那儿下网。”说完,他把竹竿往地上一戳,不再开口。
陆灵均回头看了林久溟一眼。林久溟微微点了下头。两人沿河岸往上走。沈闻溪和孟稚跟在后面。芦苇越来越密。河岸越来越窄。走了约莫半里地,果然看见一段旧石阶。石阶从岸上一直铺到水里,青苔厚得发黑。台阶顶端立着一块残碑,碑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陆灵均蹲下来,摸了摸石阶最上面一级。石面是湿的。可今天的日头晒了一上午,别处的石阶都干了,唯独这里湿。他抬头看林久溟。林久溟说:“下面是口。水从口里渗上来的。”陆灵均站起来。他朝河面看。水绿得发暗。河心有一小片漩涡,很慢很慢地转。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
“陈老六的船在哪儿?”沈闻溪问。陆灵均朝下游看。对岸的滩上,果然横着一条小渔船。船身完好。船里空着。连鱼网都没收。他说:“船在人在,船空人空。他下水了。被人叫下去的。”孟稚蹲在石阶边,用一根树枝拨开石缝里的青苔。她拨了两下,忽然停住了。她从那缝里夹出一样东西。是半片鱼鳞。很薄,泛着淡金色的光。孟稚把它托在掌心,说:“这不是河鱼的鳞。这是水房的。有人在这里下过船。”陆灵均接过那半片鳞。鳞面上有极细的纹路。像某种路引。他握了握。然后对林久溟说:“你说得对。第二口,就在这里。陈老六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站起来,把鱼鳞放进兜里。风从河面吹上来。带着一股极淡的腥。他忽然觉得,这条河的水,比南关的还沉。像下面压着很厚很厚的东西。还在慢慢往上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