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的手指还在收紧,玉佩的边角硌进掌心,留下浅浅的印子。他没松手,也没抬头,只是盯着陆昭脚边那颗头颅——血渊主的脸已经发青,眉心裂痕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嘴唇微张,仿佛死前喊了什么,又没人听见。
陆昭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影子横在地上,压着碎砖和干涸的血迹。
“那你呢?”宋慈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你是真的?”
“我是。”陆昭说。
很平的一句话,没有解释,也没有情绪。就像在说今天天晴,或者饭熟了。
宋慈抬眼看他。陆昭还是那个样子,衣袍整,脸上无悲无喜。不是幻象,不是复制体。他是真实的。太平司最后一任司主,活到了现在,站在这里。
“真正的血渊主,二十年前就被封印了。”陆昭说,“动手的是宋月初。”
宋慈没反应过来。
“不是你杀的,也不是姜璃、元彪、龙游他们牵扯进来的那一场大战。”陆昭声音低了些,“早在你进入培养舱之前,他就没了。宋月初用‘血引术’锁住了他的神识核心,把人钉在地脉节点上,当祭品用了二十年。”
宋慈喉咙动了一下。
“那我经历的……”
“是你脑子里演的。”陆昭打断他,“每一个案子,每一次对战,所有人的脸,所有你说过的话、受过的伤,全是这具身体在休眠状态下的意识推演。太平司重启,青云宗叛乱,白骨仙城崩塌,幽冥海血月升起……全是你想出来的。”
他顿了顿。
“我们让你‘活’了二十年,就为看《造化道典》能不能自己走完这条路——不靠外力,不靠提示,只凭你这个人,能不能破开组织的谜团。”
宋慈坐在地上,背靠着铁台,冷铁贴着后背,一点一点吸走体温。他低头看手里的玉佩。很普通的一块玉,温润,光滑,没有任何纹路。但它装下了二十年。
那些记忆不是假的。他记得姜璃站在雪地里回头笑,记得元彪挡在他前面刀口崩裂,记得龙游从暗处走出来递给他一把带毒的匕首,记得宋月初把药碗放在桌上说“喝了吧”。那些触感、温度、气味,全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可它们没发生过。
都是梦。
是这副身体躺在培养舱里,脑电波生成的数据流。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谁。问陆昭?问自己?问那块玉?
他攥紧了它。
指节发白。
然后他低声说:“那姜璃……她是真的吗?”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问“她存在过吗”,而是问“她是真的吗”。他知道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但他还是问了。
像最后抓一根稻草。
房间里静了很久。
陆昭没答。他转过身,目光移向敛尸房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原本空着,只有墙皮剥落和一堆碎砖。可现在,一张简易木台摆在阴影里,上面躺着一个人。
女尸。
面朝上,五官清晰。眉是眉,眼是眼。头发散在木台上,黑而直。脸色苍白,但能看出年轻。嘴唇闭着,嘴角没有抽搐,也没有挣扎的痕迹。
长得和姜璃一模一样。
宋慈猛地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才站稳。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三步远,刚好能看清她的脸,也能看清她的脖子下方。
锁骨。
那里本该有个印记。一颗小小的、像棋子一样的红痣。姜璃说过,那是姜氏血脉的标记,祖传的。
尸体的锁骨下,皮肤完整。没有红痣。没有印记。什么都没有。
“她是三个月前送来的。”陆昭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身份不明,死因未查。送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残玉,和你手里那块能拼上一角。”
宋慈没动。
他盯着那张脸。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鼻梁弧度。可这不是姜璃。姜璃会瞪他,会急,会在他说出冷血结论时咬嘴唇。这个不会。她只是躺着,安静得像从未活过。
“但她不是姜璃。”陆昭说,“她没有血脉印记,体内也没有古仙之力残留。她是个普通人,死了就是死了。”
宋慈的手还握着玉佩。他忽然觉得它很轻。轻得不像装过二十年的东西。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姜璃,是在幽冥海边。风很大,她站在崖上,回过头,说:“你别一个人扛。”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现实。
原来那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所以……”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有离开过这里?”
“没有。”陆昭说,“你的身体一直在这间屋子,躺在培养舱里。二十年来,心跳维持在每分钟四十二次,呼吸靠机械辅助。外面的一切,都是你意识里的投影。”
宋慈没再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女尸。三步距离。不远,也不近。他可以走过去,翻看她的手腕,检查她的耳后,甚至划开她的皮肤看有没有灵力经络。但他没动。
他知道那没意义。
她不是姜璃。
姜璃也不存在。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全是他一个人在梦里给自己搭的戏台。
陆昭没再开口。他站在原地,像完成任务后退场的人,不再多走一步,也不再多说一句。
宋慈低头看手里的玉佩。
然后慢慢抬起眼,望向角落里的木台。
他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