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的脚刚迈出一步,鞋底碾过地上一粒碎砖,发出轻微的咯响。他停了顿,没回头。陆昭站在原地,影子拉得长,但宋慈已经不再看那边。他的目光钉在角落木台上的女尸脸上。
那张脸太像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不快,也不稳。走到台前,他从袖中抽出解剖刀。刀身薄而直,刃口在昏光下泛出冷白。他左手按住女尸肩头,右手持刀,刀尖抵上锁骨下方皮肤。
划下。
动作干脆,没有犹豫。一道细长血线立刻浮起,皮肉分开,露出浅层肌理。就在刀锋入肉的瞬间,一股气息钻进鼻腔——清、淡、带一丝极细微的暖意,像是雪后初融时山林间的一缕风。
古仙的气息。
宋慈的手猛地一顿,刀停在皮肉之间。他缓缓抬头,盯着女尸的脸,又低头看向伤口。手指轻轻抚过切口边缘,触感真实,血液温热未冷,经脉走向清晰可辨。他移手向下,指尖顺着胸骨滑落,压向心脏位置。
那里有东西。
不是跳动,不是搏动,而是一种残留的温热,一种灵力运行过的痕迹。他指腹用力,压得更深。心窍之下,灵脉未断,虽无生机流转,却留有封存之象,像是被什么人为截断,又刻意保全。
“她……”他喉咙发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真正的姜璃。”
话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不是疑问,是确认。可这确认来得太荒谬——陆昭才说一切是梦,所有人都是虚影,连他自己都不曾真正离开这间屋子。可现在,一具尸体,一段灵脉,一丝气息,全都指向一个不可能的真相。
他收回刀,收进袖中。左手慢慢覆上女尸胸口,掌心对准心脏位置。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造化道典》的能力不是万能,每一次使用都在透支身体,天手·溯源更是会引来反噬。但他必须知道。
闭眼,催动能力。
左手指尖骤然传来灼痛,像是有火线顺着经脉往上烧。额头立刻渗出冷汗,牙关咬紧。画面开始闪现——
昏暗石室,烛光摇曳。宋月初站在中央,胸前裂开一道深口,鲜血淋漓。她手里捧着一枚半透明的晶体,正将它嵌入自己胸腔。嘴里低声说着:“以血为器,藏魂二十载。”
影像晃动,视角转移。她转身,走向一具躺在地上的躯体——正是眼前这具女尸。她将手探入晶体,抽出一缕银光,如丝如雾,轻轻封入女尸心口。那一瞬,银光微颤,仿佛有意识般回望了一眼。
最后的画面是她的脸。她望着虚空,嘴角动了动:“哥哥,别怪我骗你……她值得活下去。”
轰的一声,记忆断开。
宋慈踉跄后退,撞上身后铁架,几把器械哗啦落地。他扶住架子稳住身子,嘴角溢出一丝血,滴在衣襟上。反噬来了,经脉像被针扎过一遍,左手几乎抬不起来。
但他没管这些。
他盯着女尸,眼神变了。不再是怀疑,不再是挣扎,而是一种沉下去的明白。
宋月初用自己当容器,把姜璃的神识封存了二十年。不是幻觉,不是数据流。姜璃存在过。她真的活过。
女尸的皮肤忽然开始泛光。不是强光,而是淡淡的、如同晨雾般的微芒。光芒从面部扩散到四肢,皮肤变得透明,像是阳光下的薄冰,正在融化。
宋慈走上前,伸手想去扶她的肩膀。指尖穿过,什么也没碰到。
她正在消散。
他没再动,只是站着,看着。光点从女尸身上浮起,缓缓升腾,在空中盘旋片刻,最终凝聚成一道极淡的轮廓——眉目依稀,嘴角微扬,像要说话,却无声。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
玉佩在发热,不是烫,而是一种熟悉的温度,像是被人握了很久。他握紧它,指节泛白。
再抬头时,女尸已彻底化作光尘,散尽于空气之中。木台空了,只剩一片寂静。
他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侧,沾着一点血迹。右手紧攥玉佩,不动,也不说话。脸上没有悲喜,只有一种压到极致的静。
他知道她不在了。
可他也知道,她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