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块，还有一百斤猪肉。”陆小云把头埋在粗布大衣里，声音闷得发颤。
苏锦言将印泥盒放回抽屉，关死。
陆小云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全是绝望：“赵家屯的王铁柱是个跛子，大字不识一个。他爹是杀猪匠，家里有钱。大伯母说，大哥厂里的临时工要转正，上下打点刚好缺三百块。妈就同意了。今天他们收了八十块定金，说明天王家就派拖拉机来拉人。”
苏锦言从桌垫下抽出陆北辰刚寄来的那两张大团结，拍在桌面上。
陆家每个月都有十多块钱补贴不见踪影。大房一家五口全靠吸陆北辰的血过日子。现在见陆北辰这边卡紧了，他们毫不犹豫把手伸向了十六岁的女儿。
楼道里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陆小云！你个死丫头给我滚出来！”
伴随着尖锐的叫骂声，本就虚掩的木门被“砰”地踹在门框上。
钱桂花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领着赵彩凤气势汹汹地冲进屋。两个女人身后，还跟着大房的两个远房表亲，堵在楼道口。
钱桂花一眼看见躲在苏锦言背后的陆小云，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薅她的头发。
苏锦言抬起手臂，格开钱桂花的手。手腕一转，将钱桂花用力往后一推。
钱桂花连退两步，撞在门框上，瞪圆了眼睛：“苏锦言！你个外姓人敢管老陆家的闲事？我生她养她，让她嫁谁她就得嫁谁！她吃老娘的喝老娘的，现在换点彩礼贴补她大哥，天经地义！”
赵彩凤搓着手走上前，干笑两声：“小苏啊，这也是为小云好。三百块彩礼加上一百斤肉，咱们十里八乡去哪找这么厚道的人家？十六不小了，搁在咱们村，这岁数的丫头早都抱娃了。”
苏锦言站在屋子中央，没有退让。
“老陆家的闲事我管不着。但你站在这间屋子里，我算的是大院的规矩。”苏锦言声线平稳，字字清晰。
“少拿大院吓唬我！”钱桂花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我嫁闺女，团长来了也管不着！天王老子也管不了父母之命！”
“1950年颁布《婚姻法》，第一条，废除包办强迫、男尊女卑的封建主义婚姻制度。第三条，禁止买卖婚姻，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苏锦言看着钱桂花的眼睛，语速不急不缓。
赵彩凤脸色变了变，随即强词夺理：“我们这是收彩礼，哪是买卖？村里谁家结婚不收彩礼？”
“《婚姻法》第四条规定。”苏锦言向前走了一步，“男满二十岁，女满十八岁，始得结婚。陆小云今年几岁？”
钱桂花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喊：“她虚岁十七了！村里办事，不领证，摆个酒席就是一家人，谁去查户口本？”
苏锦言拉过身边的板凳，直接坐下。
“不领结婚证，强制未成年少女同居。这在公安局，叫强奸未成年人。”
苏锦言转头看向赵彩凤。
“赵彩凤，你今天收了这八十块钱定金，把陆小云绑上拖拉机。明天我就去军区保卫科实名举报。”
苏锦言指着墙上那张军属光荣牌：“陆北辰是现役军官。亲妈和亲嫂子打着他的旗号，在后方公然买卖人口、收受巨额财物、包办未成年人婚姻。军区一旦立案，王家那个杀猪匠要坐牢，你们两个也是主犯。”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钱桂花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赵彩凤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表亲。
“我没打陆北辰的旗号！”钱桂花急了。
“别人认不认？王家出三百块，看中的是陆小云，还是她二哥这个参谋的身份？”苏锦言敲了敲桌子，“赵彩凤，那三百块要是进了你们大房的口袋，陆北山的转正指标也不用想了。我亲自给你们机械厂纪检科写检举信。”
赵彩凤脸色煞白。机械厂的转正名额就那么几个，背上这种嫌疑，陆北山这辈子只能当临时工。
“你……你个毒妇！你想毁了这个家！”钱桂花指着苏锦言的手指不停发抖。
“定金在谁那？”苏锦言站起身，逼近钱桂花。
钱桂花心虚地扭头看赵彩凤。
赵彩凤捂着口袋里的布包，咬牙切齿：“钱收了，怎么退！王家不是吃素的！”
“这是你们的事。”苏锦言侧身，指着大门，“带着你的人，滚出去。明天天黑前，把退婚的准信带回来。否则我后天准时去保卫科。”
楼道口看热闹的几个军嫂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赵彩凤权衡利弊，一把拽住钱桂花的袖子，低声说了几句。两人狠狠剜了苏锦言一眼，带着两个表亲灰溜溜地挤出了门。
苏锦言关上房门，上锁。
陆小云双腿发软，跌坐在板凳上，嚎啕大哭起来。
“别哭了。”苏锦言端过那杯早就凉透的温水，塞进小云手里，“今天能把他们打发走，是因为方建国刚出事，大院风声紧。等他们缓过劲来，一定会想更隐蔽的招数把你要回去。”
陆小云捧着水杯，止不住地抽噎：“嫂子，那我该怎么办？户口在妈手里，她总能找借口把我卖了。”
苏锦言看着面前十六岁的女孩。
原书里，陆小云最终没有逃过这场婚事。嫁过去第二年，生下一个死胎，被婆家虐待，二十岁不到就跳了赵家屯的水库。
苏锦言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冷风夹着雪花卷进室内，驱散了刚才的浑浊气味。
“只有一个办法。”苏锦言关上窗，“跳出他们的户口本。”
“怎么跳？”陆小云抬头。
“去上学。”苏锦言走回桌前，拿起那本内部政策汇编，“考进高中，学籍挂靠在学校。只要你在学校读书，钱桂花就没有理由把你栓在身边。有了学历，以后可以参加招工，甚至去考……”
苏锦言顿住，没有提那个还有两三年才会到来的词汇。
陆小云连连摇头：“不可能的。大院子弟学校只收有本市城镇户口的军属。我户口还在乡下。驻地随军办不可能给我开这个证明。”
苏锦言指尖划过那份老兵转业调剂的文件复核单。
方建国的底裤刚被扒掉一层，后勤处的窟窿捂不住了。大院里现在到处都是盯着权力的眼睛。
要弄一个学籍指标，对普通人难如登天，但对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的军区来说，并不是没有谈判的筹码。
“学籍的事，我来办。”苏锦言将那两张大团结收回抽屉，“明天开始，你住在这个屋里，哪也不要去。我会给你找高中课本。”
“嫂子……”陆小云眼圈又红了，猛地站起身，冲苏锦言深鞠一躬。
夜幕深沉。
苏锦言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摊开信纸，提笔给陆北辰写回信。
她没有诉苦，没有提陆小云的遭遇，也没有写钱桂花的算计。全篇只有两段话。
第一段，列出后勤处近期违规操作的几项具体条文漏洞，并附带大院军嫂反馈的情报网节点。
第二段：“棉衣太薄。需要军区子弟中学的一个插班生名额。请于月底前，将随军家属特批转学证明寄回。速办。”
落款，苏锦言。
折叠，封口，贴邮票。
苏锦言将信封推到一边。接下来，她需要亲自去一趟军区子弟学校，找那位据说背景极深的老校长，谈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