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汐第一次见到水寒霜,是在一场溃败的边缘。
那天她带着狼群穿越大漠整整七天,一路向东,老骆驼的话像根线一样牵着她:“往东走,你会遇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不知道这个“红衣女人”是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她信那头骆驼。
第七天的傍晚,她在沙丘上听到了一声极远的号角。
然后是马蹄声,密集的、凌乱的,夹杂着喊杀声和刀剑碰撞的铿锵。她带着灰影爬上沙丘顶,往东望去,看见了那片战场。
一支百余人的骑兵正在溃退,他们的阵型已经被冲散,前面是一道狭窄的沙谷,后面是数倍于己的追兵。追兵是匈奴人,弯刀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呼喝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沈云汐的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那支残部的领头人身上。
一个穿红衣的女人。
她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手里握着一柄弯刀,刀身上全是血。她在马上转身劈杀,一刀砍翻一个追上来的匈奴兵,动作利落得像在割草。但她身上也挂了不少伤,左肩上插着半截断箭,右臂的衣袖被砍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她身后的骑兵已经只剩三四十人,被逼进了沙谷的死角。
沈云汐的心口猛地一跳。
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沙丘下跑。灰影跟在她身边,狼群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
水寒霜是在绝境中看到狼群的。
她已经被逼到了沙谷最窄处,前面是匈奴人的刀阵,后面是断崖。她咬着牙,把弯刀横在身前,正准备做最后一搏。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极低的、细碎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沙地上移动。
她霍地回头,瞳孔猛地一缩。
十几头灰黑色的狼,从沙谷两侧的高处无声无息地出现。它们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幽绿的光,排成一个半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战场。而在这群狼的正中间,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破烂的红衣,长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全是沙尘和血污。她站在狼群中间,一手微微抬起,掌心朝着沙谷的方向。
然后,水寒霜看到了让她头皮发麻的一幕。
沙谷两侧的沙壁动了。
那些原本被风吹得松散的沙粒,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从高处缓缓倾泻而下,汇聚成一道灰黄色的沙墙,横亘在匈奴兵的前方。匈奴人的战马被惊得嘶鸣起来,前锋的骑兵勒马急停,阵型瞬间乱成一团。
水寒霜瞪大了眼睛。
她是蒙古族的女儿,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对这片大漠再熟悉不过。她知道沙暴、知道流沙、知道狼群意味着什么。她见过狼群猎食时的凶狠,也见过草原上最勇猛的猎手在狼群面前折戟。可她从未见过有人能站在狼群中间,让那些狼像护卫一样围绕在她身边。
更没见过,有人能操控沙子。
她看着那个女人抬起手,沙墙又往前推进了几分,将匈奴人的先锋逼退。她看到那个女人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用力过度,但她没有倒下。她站在狼群中间,像一尊从沙里长出来的神像,冷静、沉默,却带着一种让人胆寒的力量。
水寒霜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她不是害怕。她是敬畏。
这片大漠上,能让狼群听令的人,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她从哪里来的?她为什么要救自己?
狼群慢慢向前推进,匈奴人的阵型开始松动。水寒霜抓住这个间隙,猛地一夹马腹,带着残部从沙谷侧面突围。她冲到沈云汐面前时,勒住了马。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沈云汐看着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她的唇色发白,显然刚才那一手控沙耗费了她极大的力气。但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水寒霜看着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沈云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然后她转过身,带着狼群往沙谷深处走去。她的步子很稳,但走得有些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忍耐什么。
水寒霜盯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策马跟上。
“我叫水寒霜。”她大声说,声音在暮色中传出很远,“草原的女儿,从不欠人恩情。你救了我,我会还你。”
沈云汐没有回头。
但她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地弯了弯。
狼群在她们身后散开,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把追兵挡在了沙谷之外。
水寒霜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红衣女人一步一步地走在沙地上,狼群安静地跟在她两侧,像是在追随某种古老的秩序。她攥紧了手里的弯刀,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这个女人,她要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