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封神:各路神仙来帮我上》
书名:历史短篇爽文集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8877字 发布时间:2026-09-19

乞丐封圣


第一章 斧头


李万春的茶盏掉在地上碎了,斧头架在他脖子上,凉的,他腿一软往下出溜,背抵着墙没地方退了。


“工钱。”


“给,给,给。”


“多少。”


“一千文,一千文。”


“你再说一遍,多少。”


“两千,两千文!”


武七没说话,斧头往下压了一分,李万春的脖子渗出血丝。


“你糊弄谁呢。”


“没糊弄,你干了一年,管吃,年底一千文,我给你两千,多的一千算我赔不是。”


“赔不是。”


“对,赔不是。”


“你赖我工钱的时候怎么不赔不是。”


“我糊涂,我该死。”


“你该死。”


斧头又往下压了一分,血顺着脖子淌下来,李万春的裤裆湿了。


“武七,武爷,武祖宗,你放下斧头,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你给多少。”


“三千文。”


“三千。”


“五千!”


“五千。”


“一万!一万文!”


“一万。”


武七把斧头收了搁在桌上,铜钱拿过来数了数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院子里三个壮汉拦住了去路,李万春从堂上爬起来脖子捂着,血从指缝里淌。


“你以为拿了钱就能走?”


三个人围上来,武七没跑,他从怀里摸出那串铜钱往地上一摔,铜钱滚了一地。


“捡。”


三个人愣了,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铜钱,就这一瞬间,武七从腰里拔出铜勺照着最前面那个人的脑袋砸了下去,当,那人闷哼一声捂着头蹲下去了,另外两个扑上来,武七不躲,一勺子捅在第二个人的肚子上,那人弯了腰,武七拿膝盖顶在他脸上,血从鼻子里飙出来,第三个人从后面抱住他,他拿脑袋往后一撞,咚,那人松了手,武七转身一勺子砸在他肩膀上,当,那人也蹲下了。


三个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武七弯腰一个一个把铜钱捡起来吹了吹土揣回怀里,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干了一年,拿命换的,谁再动我弄死他。”


他走了,走出李家大门蹲在路边,手在抖,他把手塞进袖子里不让抖,后脑勺上鼓着包,嘴角淌着血,他把血咽下去站起来。


“李万春。”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家的大门。


“你记住了,我叫武七,我还会回来的。”


话音刚落,天上掉下来一根棒子,金箍棒,碗口粗,砸在李万春家的大门上,轰,门塌了。


李万春刚爬起来又趴下去了。


武七抬头一看,云上站着一只猴子,穿着金甲,戴着紫金冠,手里攥着棒子,龇牙咧嘴地笑。


“呔!俺老孙来也!”


“你谁。”


“你管俺是谁。你刚才那斧头使得好,俺老孙看顺眼了,帮你一把。”


“帮我。”


“对。这家人欺负你,俺老孙帮你出了这口气。”


孙悟空从云上跳下来,一巴掌拍在李万春脸上,啪,李万春飞出去三丈远,撞在墙上,墙裂了。


“记住了,以后谁欺负你,你就喊俺老孙。”


“喊你啥。”


“齐天大圣。”


孙悟空一跺脚,云彩落下来,把他托上去,走了。


武七站在那儿愣了半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铜勺,又看了看塌了的李家大门,笑了。


他刚走两步,天上又掉下来一个人。


这人三头六臂,手里拿着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脚底下踩着两只风火轮,呼啦呼啦地转。


“哪吒。”


“你谁。”


“我哪吒。刚才孙悟空帮你砸了门,我来帮你砸点别的。”


“砸什么。”


“你看谁不顺眼。”


武七想了想。


“李万春的账本。”


哪吒一枪扎下去,李万春家堂屋的房顶掀了,账本飞出来,烧了。


“还有呢。”


“他家的算盘。”


哪吒一圈砸下去,算盘碎了。


“还有呢。”


“他家的秤。”


哪吒一绫缠过去,秤断了。


“还有呢。”


“够了。”


“不够。我难得下凡一趟。”


哪吒一跺脚,风火轮转起来,把李万春家剩下的三间房全烧了。


“行了。我走了。”


哪吒踩着风火轮,呼啦呼啦地飞走了。


武七站在一片废墟前面,笑了。


第二章 娘


武七七岁那年他爹死了,死了就死了,他娘把半袋高粱面装进布袋挎在肩上,他腰里别着铜勺,手里攥着打狗棍,跟着娘往南走。


要饭。


第一天他站在一家门口张了张嘴没出声,门关着,第二天他敲了门,一个女人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砰,关上了。


第三天他拿铜勺砸门。


“行行好!”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端半碗粥出来,他端着碗跑回树底下,娘喝一口他喝一口,喝完了舔碗底,拿手指头刮了刮塞进嘴里。


“娘,要饭丢人吗。”


“丢人。”


“丢人咋办。”


“忍着。”


“忍不了呢。”


“还得忍。”


他娘笑了,笑到一半哭了,擦完了站起来往前走,腿一软跪下去了,武七跑上去蹲在她前面。


“上来。”


“你背不动。”


“背得动。”


他娘趴在他背上,他站起来,腿打弯,咬住牙,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出一身汗。


“放下。”


“不放。”


“放下。”


“不放。”


“七儿。”


“嗯。”


“你要是有出息了。”


“啥叫出息。”


“别要饭了。”


“那我干啥。”


“干啥都行,别要饭。”


“记住了。”


走了三天他娘走不动了,靠在树底下喘气,手搁在他头上,凉的。


“七儿。”


“嗯。”


“那个铜勺。”


“在。”


“拿出来。”


他解下腰上的铜勺递给她,她摸了摸勺面摸了摸豁口递还给他。


“拿着,我死了以后你往南走,别回头。”


“你不会死。”


“听我说。”


“嗯。”


“我死了以后,你往南走,别回头。”


“我不。”


“你不听我的话。”


“我听。”


“那就走。”


“你死了我就走。”


“你现在就走。”


“我不。”


“你不走我打死你。”


她弯腰够地上的打狗棍,捡起来举到一半手在抖,棍子在空中晃,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跟他爹一样,她的手软了,棍子掉在地上。


“走吧,我求你了。”


她哭了,没出声,把头转过去。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看,她靠着树缩成一团,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动了。


他走回去蹲下来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她的身子歪了倒在树根底下,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他坐在树底下坐到天黑,蚊子叮他他拍死几只,手上全是血,他舔了舔,腥的。


他把他娘拖到路边沟里,拖两步喘,放下,再拖,头磕在石头上,咚,他停下来看看又拖,拿石头垒堆,石头不够去旁边找,回来垒,手磨破了指甲劈了血渗出来,铜勺插在石头堆前面跪下来磕三个头站起来,铜勺拔出来别回腰上。


“娘,我往南走了。”


他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


“娘。”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石头堆。


“我以后不让人欺负,谁欺负我我弄死他。”


话音刚落,天上飘下来一朵云,云上站着一个老头,白胡子,拄着拐杖,手里拿着一根红线。


“武七。”


“你谁。”


“月下老人。”


“你来干啥。”


“你娘临走前,求了我一件事。”


“啥事。”


“她说,她走了,没人给你做饭,没人给你缝衣裳,没人疼你。她求我,给你找个伴。”


“我不需要伴。”


“你需要。你一个人走南闯北,太苦了。”


“苦就苦。”


“你娘不放心。”


武七愣了一下。


“我娘说的。”


“她说的。”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这个人,倔,犟,不要命。但她知道,你心里软。”


“我不软。”


“你软。你吃锅巴泡水,把好的留给先生和娃。你跪先生,跪学生,跪所有帮你的人。你不软谁软。”


武七没说话。


“我给你牵根红线。”


“牵谁。”


“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


月下老人一挥手,红线飘下来,绕在武七的小指头上,打了个结,不见了。


“行了。你走吧。”


“老头。”


“嗯。”


“我娘,在那边好吗。”


“好。她天天看着你。”


武七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有人在看他。


“娘。”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娘,我走了。”


他走了。


走了三步,天上又飘下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白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仙风道骨,脚底下一朵莲花。


“武七。”


“你谁。”


“太白金星。”


“你来干啥。”


“玉皇大帝让我来看看你。”


“看我。”


“对。玉皇大帝说了,你这个人,倔,犟,不要命。他喜欢你。”


“喜欢我。”


“喜欢。所以他让我来,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办学堂,缺钱,他借你。”


“借。”


“借。不要利息。”


“不要利息。”


“不要。他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学堂办成了,给他上炷香。”


武七想了想。


“行。”


太白金星一挥手,天上掉下来一袋银子,砸在他脚边。


“这是定金。盖第一间屋的。”


“够了。”


“够了。剩下的你自己攒。”


太白金星踩着莲花走了。


武七捡起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走了。


第三章 字据


武七十四岁到李举人家做长工,劈柴挑水喂牲口扫院子,天不亮起天黑歇,干了一年。


腊月二十九他去找李万春要工钱。


“工钱,说好的一年一千文。”


“工钱?你不是管吃吗。”


“管吃是管吃,工钱是工钱。”


“拿凭据来。”


“啥凭据。”


“字据。”


武七张着嘴,不识字,李万春也没提过要写字据。


“没字据。”


“没字据凭啥给你钱。”


“你亲口说的。”


“我亲口说的多了,我说你是我儿子,你是我儿子吗。”


武七站在那儿手垂着指头在抖嘴唇也在抖。


“老爷。”


“滚。”


武七没滚,盯着李万春眼睛不眨。


“你再说一遍。”


“滚。”


“你再说一遍。”


“你一个要饭的敢跟我瞪眼。”


“你再说一遍。”


“滚,滚,滚。”


武七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下不去,眼睛扫见墙根底下的斧头,脚停了,看了斧头一眼,又看了一眼,弯腰拿起来,掂了掂,掂的不是斤两,是掂自己敢不敢,转身走回堂上。


李万春抬头看见斧头愣了一下。


“你干啥。”


“你再说一遍。”


“你疯了。”


“你再说一遍。”


“你把斧头放下。”


“你再说一遍。”


李万春往后退了一步,茶盏碰翻了茶水流了一桌子。


“你放下,工钱我给你。”


“你现在给。”


李万春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搁在桌上。


“拿着,滚。”


武七看了一眼没拿。


“多少。”


“一两。”


“一年一千文,一两是七百文。”


“我就这么多。”


“你骗我。”


“没骗你,真就这么多。”


“你骗我。”


武七往前走了一步斧头举到肩膀,李万春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没地方退了。


“你别过来。”


“你给不给。”


“给,给,给。”


李万春打开柜子摸出一串铜钱。


“这是两贯,够了吧。”


“一年一千文,两贯是两千文,你多给了。”


“多给的算你明年。”


“明年我不干了。”


“那你拿着,滚。”


武七把铜钱拿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斧头搁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里站住了回头看李万春。


“老爷。”


“咋。”


“你刚才怕不怕。”


李万春没说话。


“我怕。”


李万春还是没说话。


“我拿着斧头的时候我怕你躲,你要是躲了我就真砍了。”


“你真疯了。”


“我没疯,你赖我工钱,我拿了斧头,你把钱给我,就这么简单。”


他走了,蹲在路边手还在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松开,又攥了一次,吐了一口气站起来,把钱摸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分成两份,一份大的揣进褡裢一份小的揣进怀里,去买了几个包子蹲在路边吃,狼吞虎咽,噎着了拿手捶胸口,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头。


“我干了一年,我差点砍人,为啥,因为我不识字。”


他蹲下来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个“人”字。


“我不认识你。”


用手指头把字蹭了站起来。


“我要饭,我要攒钱,我要办学堂,让穷人认得字。”


话音刚落,天上掉下来一本书,砸在他脚边,他捡起来一看,封面上三个字——《千字文》。


“谁的书。”


“我的。”


武七抬头,云上站着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身上穿着粗布袍子,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你谁。”


“仓颉。”


“仓颉。”


“造字的那个。”


“你来干啥。”


“你刚才说,你要让穷人认字。我听了,高兴。”


“高兴。”


“我造字的时候,就是为了让人能记事,能算账,能不被骗。后来字被有钱人把持了,穷人认不得。我憋了几千年了。”


“几千年。”


“对。今天我帮你。”


仓颉一挥手,那本《千字文》自动翻开,一个字一个字飞出来,钻进武七的脑袋里。


“一。”


“二。”


“三。”


“人。”


“口。”


“手。”


“义。”


“学。”


“堂。”


武七眼睛一亮,他认字了。


“我认字了。”


“认了。”


“我认得字了。”


“认得了。”


他跪下来磕头。


“仓颉老爷。”


“别叫老爷。叫仓颉。”


“仓颉。”


“嗯。”


“你为啥帮我。”


“因为你傻。你一个要饭的,攒钱办学堂。你傻得让我心疼。”


仓颉走了。


武七站起来,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我要办学堂。”


他认字了。


他刚写完,天上又掉下来一个东西,是一支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文曲”。


“又是谁。”


“我。”


云上站着一个穿青衫的,戴方巾,手里拿着一本书。


“文曲星。”


“对。”


“你来干啥。”


“仓颉教你认字,我来教你写字。”


“写字。”


“对。认字是看,写字是写。你会看不会写,还是被人骗。”


“那你教我。”


文曲星一挥手,笔飞下来,落在武七手里。


“写。”


“写啥。”


“写你的名字。”


武七握着笔,在地上写了一个“武”字。


“好。”


又写了一个“七”字。


“好。”


“武七。”


“对。你叫武七。你记住了。不管别人管你叫要饭的还是叫花子,你叫武七。”


“我叫武七。”


“对。”


文曲星走了。


武七握着笔,站在那儿,笑了。


第四章 八个铜板


武七二十一岁,穿一件烂袄,腰里别着铜勺,手里攥着打狗棍,背上背着一个褡裢,粗布的,补丁摞补丁。


他走到一家铺子门口,铜勺敲了一下门框,当。


“掌柜的,行行好。”


掌柜的探出头。


“要饭的。”


“嗯。”


“等着。”


进去拿了一个窝头出来。


“拿着。”


“谢谢掌柜的。”


“别谢,走吧。”


“掌柜的。”


“嗯。”


“给我个铜板吧。”


“你不是有窝头了吗。”


“窝头吃了就没了,铜板攒着。”


“攒着干啥。”


“办学堂。”


“你一个要饭的办学堂。”


“对。”


“你叫啥。”


“武七。”


“武七,你攒了多少了。”


“八个铜板。”


“八个铜板办学堂。”


“慢慢攒。”


“攒到啥时候。”


“攒到我死。”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进去摸了一个铜板出来扔给他。


“拿着,别办学堂了,买碗面吃。”


武七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土揣进褡裢。


“不买面。”


“为啥。”


“吃了就没了,攒着学堂就多一块砖。”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


“你疯了。”


“我没疯。”


“那谁疯了。”


“这世道疯了。”


掌柜的笑了,笑到一半不笑了。


“走吧走吧。”


武七走了,一边走一边唱。


“我的铜勺一把刀,谁给我饭吃我就给谁唱,大爷大娘行行好,给口饭吃就行,我不要别的,就要一个铜板。”


有人扔铜板,有人扔窝头,有人骂他朝他吐口水,他拿袖子擦了擦接着唱。


“小武七走四方,铜勺响办学堂,你笑我疯我笑你瞎,我不办学堂穷人世世代代瞎。”


一个小孩跟在他后面学他唱,小孩的娘跑过来把孩子拽回去打了一巴掌。


“别跟他学,他是个疯子。”


武七回头看了一眼。


“对,我是疯子,你娃要是认字就不用疯。”


那娘愣了,武七走了。


走了三步,天上掉下来一个铜板,砸在他脑袋上。他抬头一看,云上站着一个胖子,袒胸露乳,大耳朵,手里拿着一把钉耙,咧嘴笑。


“猪八戒。”


“你谁。”


“你管俺是谁。俺老猪听你唱得好玩,赏你一个铜板。”


“你为啥赏我。”


“俺老猪以前也穷过,也饿过肚子。后来跟了师父,才吃饱了。你一个人,没人管你,可怜。”


“我不可怜。”


“你不可怜,你倔。倔得好。”


猪八戒一挥手,天上掉下来十个铜板,砸在武七的褡裢里。


“够你攒一阵子了。”


“你为啥帮我。”


“因为俺老猪高兴。”


猪八戒扛着钉耙,摇摇晃晃地走了。


他刚走,天上又掉下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红袍,戴着乌纱帽,手里拿着一把金鞭。


“武七。”


“你谁。”


“财神。”


“财神。”


“对。”


“你来干啥。”


“给你送钱。”


“送钱。”


“对。”


财神一挥手,天上掉下来一锭银子,砸在武七脚边。


“拿着。”


“我不要。”


“为啥。”


“我要自己攒。自己攒的,才是自己的。”


财神愣了。


“你这人。”


“我这人。”


“你傻。”


“我不傻。”


“你傻。我送钱你都不要。”


“你送的钱,花了就没了。我自己攒的钱,一块砖一块砖地攒,攒起来的学堂,才结实。”


财神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你傻。但你傻得好。”


财神走了。


武七捡起那十个铜板,揣进褡裢,走了。


第五章 画押


武七三十岁到临清马家做工,管吃不给钱,年底结。


“老爷,我要签个字据。”


“签啥字据。”


“签我干了多少,年底给多少。”


“你不识字签了有啥用。”


“我画押。”


“画个圈?”


“画个圈。”


他画了圈,一个歪歪扭扭的圈,画在纸上。


年底马家赖账,他拿着字据。


“这是我画的。”


“圈谁都会画,你画的圈能证明啥。”


“证明我干了一年。”


“证明不了。”


“为啥。”


“因为上面写的啥你看不懂。”


武七低头看那张纸,纸上有字,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不对,他认得了。仓颉教过他。


他低头一看,上面写的是:“今有武七,自愿做工一年,管吃不管钱,年底不结工钱,特此为证。”


假的。


他抬起头。


“老爷。”


“嗯。”


“你写的是啥。”


“我写的是你自愿干活不要工钱。”


“我没说。”


“你说了。”


“我没说。”


“你说了,你画了押。”


武七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攥着那张纸攥得纸都皱了,纸是糙的硌手。


“老爷。”


“咋。”


“我认得字。”


马老爷愣了。


“你说啥。”


“我说,我认得字。你上面写的,是‘管吃不管钱,年底不结工钱’。你没写我自愿。”


马老爷的脸白了。


“你,你认得字。”


“认得。”


“你一个要饭的,认得字。”


“有人教我。”


“谁。”


“仓颉。”


“仓颉。”


“对。”


马老爷腿一软,坐在椅子上。


“你想咋。”


“我想拿工钱。一年一千文,你欠了一年,一千文。”


“我给,我给。”


马老爷从柜子里摸出一串铜钱,扔给他。武七接过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老爷。”


“咋。”


“你以后再骗人,我天天来。”


他走了,马老爷瘫在椅子上。


武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忘了跟你说,关公是我兄弟。”


他走了。


马老爷的裤裆湿了。


他刚走两步,天上掉下来一把大刀,关公的青龙偃月刀,砸在马家大门的门匾上,门匾碎了,大刀插在门框上,嗡嗡响。


关公站在云上,红脸,长胡子,手里捋着胡子。


“武七。”


“关老爷。”


“你刚才说,关公是你兄弟。”


“对。”


“那我这个当兄弟的,帮你出口气。”


关公一挥手,大刀从门框上拔出来,飞回他手里。


“记住了,以后谁欺负你,你就喊我。”


“喊你啥。”


“关公。”


关公走了。


武七站在马家门口,笑了。


他走了三步,天上又掉下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龙袍,戴着皇冠,手里拿着一把玉笏,脚底下踩着一朵祥云。


“武七。”


“你谁。”


“阎王爷。”


“阎王爷。”


“对。”


“你来干啥。”


“我来看看你。”


“看我。”


“对。你这个人,命硬。你七岁死了爹,十岁死了娘,十四岁被人赖工钱,三十岁被人打出门。你命里该绝,但你没绝。”


“我没绝。”


“对。你没绝。因为你不怕死。”


“我不怕死。”


“对。你不怕死,所以阎王爷的生死簿上,你的名字划不掉。”


“划不掉。”


“划不掉。我试了三次,每次划,笔就断。你这个人,阎王爷管不了。”


武七笑了。


“那你来找我干啥。”


“我来给你送个东西。”


阎王爷一挥手,天上掉下来一本册子,砸在武七脚边。


“这是生死簿。你的名字在上面。你什么时候死,上面写着。”


武七捡起来,翻开,找到自己的名字。


“武七,卒于光绪二十二年,五十九岁。”


“对。”


“我能改吗。”


“能。”


“怎么改。”


“你办学堂,办得越多,寿命越长。你办一所,加十年。你办两所,加二十年。你办三所,加三十年。”


“那我办十所。”


“你办不到。”


“为啥。”


“你没那么多钱。”


“我攒。”


“你攒到死,也攒不够十所。”


“那我就攒到死。”


阎王爷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你攒。你攒到死,我等你。”


阎王爷走了。


武七把生死簿揣进怀里,走了。


第六章 六千文


武七四十岁,攒了二十三年,攒了六千文,搁在一个布袋里,粗布的,缝了又缝,捂在胸口,走到镇上找到杨举人,杨举人叫杨树德,五十来岁,瘦,戴眼镜,手里总拿着一卷书。


“杨老爷。”


“干啥的。”


“我是武七,要饭的。”


“要饭的找我干啥。”


“我想办学堂。”


“你?”


“我攒了六千文,搁你这,你帮我看着,我再攒。”


“你攒了多久。”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攒了六千文。”


“对。”


“你一顿吃饱过吗。”


“没。”


“你穿暖过吗。”


“没。”


“你攒这些干啥。”


“办学堂。”


杨树德看着他看了很久,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武七。”


“嗯。”


“你知道六千文能干啥。”


“能买几车砖。”


“几车砖能盖学堂吗。”


“盖不了。”


“那你为啥还攒。”


“再攒。”


“再攒到啥时候。”


“攒到死。”


杨树德没说话,把袋子接过来搁在桌上,袋子沉搁在桌上咚的一声。


“行,你搁我这,我给你看着。”


“你不花。”


“我不花。”


“你发誓。”


“拿你。”


“你要是不好我就不好,你好了学堂就盖起来了。”


武七笑了,跪下来膝盖磕在砖地上咚,磕了个头,杨树德扶他起来。


“别跪。”


“我跪,我跪先生,跪学生,跪所有帮我的人。”


“你跪完了呢。”


“跪完了我还得去要饭。”


杨树德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件烂袄,看着他腰里别着的那把铜勺,看着他脚上那双露脚趾的鞋。


“武七。”


“嗯。”


“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


“四十了还娶媳妇吗。”


“不娶。”


“为啥。”


“娶了媳妇钱就没了,钱没了学堂就盖不起来了。”


“那你老了咋办。”


“老了就死。”


“死了呢。”


“死了学堂还在。”


杨树德没说话,把袋子拿起来搁进柜子里锁上。


“走吧。”


“去哪。”


“你要饭去,我给你看着钱。”


“杨老爷。”


“嗯。”


“你为啥帮我。”


“因为你傻。”


“我不傻。”


“你傻,二十三年攒了六千文,你吃没吃好穿没穿好攒了这么点,你还不傻。”


“我不傻,我认准了一件事。”


“啥事。”


“穷人得认得字。”


“为啥。”


“认得字就不被人糊弄。”


杨树德看着他看了很久,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行,你去吧,我替你看着。”


武七走了,走到门口回头。


“杨老爷。”


“嗯。”


“六千文不够,我还要攒。”


“攒多少。”


“攒到能盖一间屋。”


“那得攒到啥时候。”


“攒到死。”


话音刚落,天上掉下来一个金元宝,砸在他脚边。他捡起来一看,金的,沉的,上面刻着四个字——“玉皇敕令”。


“玉皇大帝。”


天上传来一个声音。


“武七,你攒了二十三年,六千文。朕看了,心疼。”


“你心疼。”


“朕心疼。朕在天上看着你,你吃锅巴,穿烂袄,睡灶房,攒了二十三年,攒了六千文。朕看不下去了。”


“所以。”


“所以朕赏你一个元宝。”


“我不要。”


“为啥。”


“我要自己攒。自己攒的,才是自己的。”


天上沉默了一会儿。


“好。你自己攒。但朕答应你,你死了,朕封你为神。”


“什么神。”


“义学神。”


“不当。”


“为啥。”


“当神没用。当人好。当人能办学堂。”


天上的声音笑了。


“行。你当人。你死了,朕让你当人。”


武七把金元宝扔回天上,走了。


他走了三步,天上又掉下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袈裟,光头,手里拿着一串佛珠,脚底下踩着一朵莲花。


“武七。”


“你谁。”


“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


“对。”


“你来干啥。”


“我来给你送个孩子。”


“送孩子。”


“对。你一辈子没娶媳妇,没孩子。但你办学堂,教了那么多孩子。那些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对。”


“所以我送你一个孩子。”


观音菩萨一挥手,天上掉下来一个小孩,六七岁,瘦瘦的,穿着破衣裳,站在武七面前。


“你叫什么。”


“我叫……没名字。”


“没名字。”


“我爹娘死了,没人给我起名字。”


“那我给你起。”


“好。”


武七想了想。


“你叫……义生。”


“义生。”


“对。义学堂里生的。”


“义生。”


“对。”


义生笑了。


“你有爹了。”


“谁。”


“我。”


武七把义生抱起来,扛在肩上,走了。


观音菩萨笑了,踩着莲花走了。


(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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