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榜短名被沈砚舟按暗以后,公议榜房没有立刻退走。
他们换了一种说法。
“来路可以随榜明,但不宜压在正面。外榜正面寸光有限,若每一束名都带原页、终验、索条,星环公册会展开太慢。可以在榜旁另设附架,接册手愿意看时再点开。”
这话比昨日那句“后台可查”柔和许多。
它承认来路该有,却仍把来路放到旁边。
纪晚照听完,没有反驳。她只让人把两架样器同时抬进来。
一架是榜房带来的附架,细银杆,窄暗屏,底座很轻,放在外榜右侧三步外。短名亮在主榜上,附架则像一名站得规矩的旁证,等人愿意转头时才开。
另一架是她连夜让青岚弟子和方照野改出的木银混架。旧山门拆下来的横梁做脊,矿站废弃的能量片做光窗,四条架腿都不直,站在外榜前方,看起来笨重,却有一个榜房样器没有的地方:它的每一枚来路签,都能和对应短名同位亮起。
纪晚照把它命名为“榜前同贴架”。
榜房执手看见那架子,眉头皱得比昨日更深。
“纪堂主,这样会挡外榜光路。”
纪晚照回头看了一眼方照野。少年正在架后拧一枚铜环,听见这话,立刻答道:“挡不了。我量过。短名光从上沿走,来路明码从下沿走,中间留半寸空,接册器能读。”
“接册器能读,不代表公册口愿意收。”
“那是公册口的问题。”方照野把铜环拧紧,“他们若只收短名,不收同贴码,就别叫公示。”
纪晚照没让他继续顶嘴。她把四束样页拆开,按东折、北湾、旧港、外坡依次挂到同贴架上。
每挂一束,她都不讲大道理,只让众人看它如何亮。
东折短名亮起时,下方同位亮出来的是“来路终验已见,借手索引可问”。
北湾短名亮起时,旁边小窗同时露出“候位偏右原签仍随”。
旧港短名亮起时,架底那粒小灯故意不转绿,只亮灰黄,标出“后补未销半原页”。
外坡短名亮起时,可问索灯跳了一下,露出“补位仍欠一回问页”。
四束名一同亮时,外榜当然不再整齐。
但也正因不整齐,任何接册手都没法只把“已入总名”四字抄走。
榜房附架也亮了一遍。主榜先亮四行短名,附架慢半息才弹出底页入口。那半息很短,短到普通人几乎不会察觉。可周缄看得脸色发沉,因为他知道总督府很多公册抄录正是靠这半息吃人。主榜结果先被收录,附架入口来得稍慢,后续传到别处时便极容易被系统归成“可选查项”。
纪晚照把两种样式同时递到林珂手里。
“你当矿站接册手,照最省事的办法抄一遍。”
林珂苦着脸:“我现在最怕听见最省事。”
他还是照做了。
榜房附架那份,他抄成了:
四束已入总名,来路备查。
同贴架那份,他怎么抄都躲不开底码,最后只能写成:
四束已入总名,各带来路明码;旧港后补未销半原页仍随,外坡补位回问未尽。
两张抄页一摆,连榜房执手都没法说二者无别。
纪晚照这才开口:
“旁架会变成备查。同贴才会变成同见。”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戒律堂一贯的硬。
“这不是排版。是责任站位。”
榜房那名年轻光手忍不住道:“可外榜若照这样上,所有接册口都会先问旧港和外坡,通道放行会慢。”
纪晚照看向他:“那就慢。”
那人脸上一僵。
纪晚照没有放过:“前头把人压成总数,是为了快。把来路放进暗槽,也是为了快。如今又想把同贴改成旁架,还是为了快。你们每快一次,慢下来的都是被写在页里的那些人。”
案边安静下来。
外榜上的冷光映着她袖口的戒尺影子,像一条压在银面上的旧规矩。沈砚舟站在旁边没有替她补话。他知道这一层该由纪晚照立。总名可由掌门拦,公示站位却必须有戒律堂把“谁站在正面、谁被挪到旁边”说成硬规矩。
白栀把旧伤页拿过来,夹在同贴架最左侧。
榜房执手立刻道:“白塔伤页不宜外露。”
白栀抬眼:“谁说外露?”
她点开伤页小窗,只露出一行不可替代的底码:“伤页未结,不得以总名代清。”病名、私伤、药线都被遮住,只留下责任不能被洗掉的那条口。
“我守的是不可代清,不是把人的伤摊给全星环看。”
这一句让榜房的人又退不动了。
他们原先最容易拿隐私、秩序、榜面清洁来挡。可白栀这枚小窗开得极准,既不泄病者私事,又不许责任被短名洗掉。它像一根细针,正好扎进公示规则最滑的地方。
纪晚照趁势把同贴架的规矩写成四条。
短名亮处,来路同亮。
原页不全者,灰灯同位。
可问索条,不得旁置。
伤责未清,不得以名代结。
她写完,让方照野把四条刻进架脊。少年刻到第二条时手太急,划偏了一笔,被纪晚照用戒尺轻轻敲了一下。方照野咧嘴,却没喊疼,只重新补稳刀口。
这个小动作让沈砚舟看了许久。
青岚宗从坠星那日一路走到这里,终于不只是拿旧纸去挡星际规程,也开始把自己的规矩嵌进星环器物。旧横梁、废能量片、戒律堂短句、总督府公册读口,几样本不该站在一起的东西,被这架笨重同贴架硬拼成了一种新东西。
午后,总督府公议口派来复测接册器。
复测手不管案上争论,只看设备能不能读。他连测三遍,发现同贴架虽然慢一些,却每次都能把短名与底码一并送出。榜房附架则有两次只送出了短名,底页入口被归进延后查询。
复测手沉默片刻,在验器条上写:
同贴架可读,旁附架漏底。
榜房执手看到这八个字,脸色终于变了。
沈砚舟没有逼他当场认错,只把验器条夹到外榜样页前。很多时候,器物自己承认,比人嘴上承认更难赖掉。
傍晚,纪晚照把第一架同贴架立在外榜正前方。架脚压住地砖时发出沉闷一响,像一件很笨的东西终于站稳。
短名光从架上穿过去,来路明码、原页总示窗、可问索灯和旧伤未清小窗同时亮起。外榜不再像一面漂亮银墙,倒像一扇被迫开了许多小格的门。
纪晚照看着那些小格,道:“门开得难看些,至少人能知道从哪里敲。”
沈砚舟点头,把昨日那枚灰牌挪到同贴架上方,又补了一枚新牌:
旁见不算见。
同贴方为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