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贴架立住以后,公议榜房退了一步,却又在公册格式上留了一手。
他们把外榜样页改成了新式。
短名与来路明码同位显示,原页总示窗也随榜亮起,可在样页最下方仍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榜面同示,底档存问。
这八个字看着像是给同贴架留后路。实际送到总督府公册系统里,却会把可问索条归入底档。榜面能看见来路,却不能在榜面直接追问。谁要问,仍得转到底档口,等榜房和公议口逐级开权限。
周缄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马上划掉。
他先找来三只接册器。
一只是总督府公议口正式器,能看全榜。
一只是矿站旧式器,只接公共短榜。
一只是黑帆商队送来的二手器,屏角裂着一条细纹,常被外域小船拿来查可不可以停靠。
三只器同时读同一面外榜。正式器上短名、明码、原页窗都在,底档入口也能打开。矿站旧式器上只显示短名和明码,底档入口灰着。黑帆二手器更糟,只在短名后方跳出一句“底档存问”,没有任何可点之处。
林珂看完,低声骂了一句。
“这不就是把问口藏回去了?”
周缄点头:“而且藏得更干净。”
昨日的暗槽还看得见槽口。今天这句“底档存问”写进公册格式以后,普通人连槽口都看不见了。他们只会以为总督府已经存档,自己无权再问。
榜房执手不承认。
“底档存问是惯例。榜面只负责示,问责、调页、索证都走底档,否则外榜会变成争讼台。”
周缄看着他,忽然问:“底档开一次,需要几级签?”
对方道:“常规三签。若涉及伤页、旧责、矿业债项,五签。”
“被写在榜上的东折、北湾、旧港、外坡四束自己能不能开?”
“按公册权限,不能直接开。可由所属接册口代申。”
“所属接册口是谁?”
这次榜房执手没有马上答。
因为答案很难看。
东折还挂在总督府临时接册口;北湾部分旧页经矿站转递;旧港的半原页牵着矿业旧债口;外坡那张回问页原本就被别口迟压。若要这些人通过所谓所属接册口代申,等于让他们去求那些最可能把旧页压住的人替自己开底档。
周缄把三只接册器并排摆在案上。
“这叫存问?”
他指着灰掉的入口。
“这叫替别人把问口锁上。”
榜房的人脸上挂不住,语气也硬了:“周录手,你改公册格式,要担责。”
周缄握着录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要担责。总督府最重格式,公册格式一改,后头所有接册口都要跟着改读法。若出错,榜房会说他年轻冒进;若惹矿业不满,也会有人把这笔记到他名下。
沈砚舟没有替他接这份压力。
他只是把三只接册器往周缄面前推近半寸。
周缄看见那只黑帆二手器裂开的屏角。那东西便宜、旧、难用,却可能是外域小船、临时担工和边口医棚唯一能拿到的查询器。他若此刻只守总督府正式器的格式,就等于承认只有高处那只器看到的才叫看见。
他终于提笔。
第一笔,划掉“底档存问”。
第二笔,改成:
榜面可问。
第三笔,又补:
问灯不亮,视作未示。
榜房执手脸色微变,伸手要拦。纪晚照的戒尺已经横到案边,不重,却足够让那只手停住。
周缄继续写。
他把可问索条从底档字段里拖出来,重新放进榜面同位字段。又把原本需要三签才能开的底页摘要,改成榜面可读的三句短码:
来路终验何处见。
原页总示何处在。
旧责回问何处追。
这三句很短,却够用。
它们不泄隐私,不展开全档,却给所有接册器都留下一个能问的起点。
复测开始时,屋里没人说话。
正式器先读,三盏问灯全亮。
矿站旧式器慢了两息,也亮出“可问”小标。
黑帆二手器屏角闪了几下,险些卡住,最后在短名后方跳出一枚小小灰点。林珂用指腹点了一下,灰点展开,露出“旧港后补未销半原页可问于外榜三号窗”。
林珂长出一口气。
“这回连破器都能问。”
周缄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汗。
榜房执手仍不甘心:“这样一来,外榜会被问得很吵。”
白栀冷冷道:“旧伤被关在底档里时,倒是很安静。”
这句话让屋里冷了一瞬。
沈砚舟看向周缄,道:“你再试一条矿业债项。”
林珂立刻把三号矿站昨天那张“可免前账再问”的回条拿出来。周缄把它接进新格式,外榜没有让那句话直接通过,而是在短名后方弹出红灰小标:
免问句与旧责未清相冲。
需开榜面问灯。
榜房几人这回都看清了。
若沿用“底档存问”,这句免问能藏在公册底部,普通接册口只会收到“已入总名”。改成“榜面可问”后,免问句一出现,就会撞上旧责问灯,逼接册手看见冲突。
这不只是格式变化。
这是把问责从高处授权,改成了榜面自带。
周缄写完最后一笔,忽然有些疲惫。他原先以为自己擅长的是把复杂事收成总表。后来跟着沈砚舟走了这么多层,才慢慢发现,总表最难的不是收,而是知道哪些东西绝不能被收没。
他把改好的格式推给榜房执手。
“你可以把责任记我名下。”
榜房执手看着他,半晌没有接。
沈砚舟这时才开口:“也记青岚宗一份。”
周缄愣了一下。
沈砚舟道:“这块外榜是我们逼你们改的。若高处问起来,不必只让一个录手顶着。”
周缄低头笑了一声,很短。
“沈掌门,你这话写进总督府记录里,可不太好摘。”
“我没打算摘。”
这句落下,连榜房执手看沈砚舟的眼神都变了些。很多人愿意逼别人改格式,却不愿和改格式的人共同留名。沈砚舟愿意把青岚宗挂进去,意味着他清楚这条规则将来若惹出麻烦,青岚宗也会被拉到台前。
夜里,周缄重新誊写外榜格式。灯下纸页很多,三只接册器还摆在案边。黑帆二手器偶尔闪一下,像一只不太稳的眼睛,却始终能点开问灯。
他在格式末尾添了一条不算漂亮、却很硬的总句:
公示之问,不入暗底。
沈砚舟看完,把它压到外榜灰牌下方。
短名不独亮。
来路随榜明。
旁见不算见。
同贴方为示。
再往下,终于多了周缄的那一句:
榜面可问,方称公示。
同贴架立住以后,榜房表面退让,公册格式里却还有一手;直到榜面可问,才算真正公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