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上篇
一
河内温县,司马府,后院。
司马防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汉书》,面前站着八个儿子,一排,从大到小,老大司马朗,老二司马懿,往下还有六个。日头毒,蝉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汗从脖子后面往下淌,黏的,痒的,没人敢擦。
“朗儿,你先背。”
司马朗背了一段,背到一半,卡了一下,看了他爹一眼。
“接着背。”
司马朗背完了。司马防点点头。
“懿儿,你背。”
司马懿背了。一字不差。
“你再背一遍,倒着背。”
司马懿倒着背了。还是一字不差。
司马防放下书,看了他一会儿。廊下的兄弟几个,有人嘴角抽了一下。
“懿儿。”
“父亲。”
“你太聪明了。”
“儿子不聪明。”
“你倒着背都能背出来,还不聪明?”
“大哥教得好。”
司马防没说话,冲几个小的摆摆手。
“都下去。懿儿留下。”
兄弟几个走了,廊下只剩父子两个。最小的司马敏走过司马懿身边的时候,拿肩膀撞了他一下,没撞动,自己踉跄了一步,瞪了他一眼,走了。
司马防把书搁下,站起来走到司马懿面前。
“懿儿,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倒着背?”
“不知道。”
“我考你大哥,是看他用不用功。我考你,是看你会不会藏。”
“儿子不会藏。”
“你再说一遍。”
司马懿低下头。
“儿子会藏。”
司马防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爹的眼睛很深,像两口井。
“记住了,你太聪明。聪明人,在太平年月是能臣,在乱世是祸根。这世道,快乱了。”
“什么时候乱。”
“快了。”
“乱了怎么办。”
“藏。”
“藏到什么时候。”
“藏到该出手的时候。”
司马懿攥了攥拳头。
“父亲。”
“嗯。”
“什么时候该出手。”
“等你不用问我的时候。”
司马防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懿儿。”
“父亲。”
“你刚才背诗的时候,你大哥看了你一眼。”
“儿子没注意。”
“你注意了。你没回头,但你眼睛斜了一下。”
“儿子……”
“不用解释。你大哥心里不舒服。你比他小一岁,他背不下来的你倒着背。换了你,你舒服吗。”
“不舒服。”
“那怎么办。”
“让着他。”
“怎么让。”
“下次他背的时候,我不背。”
“你不背,父亲会罚你。”
“罚就罚。”
司马防看了他一会儿。
“行。你记住了。藏不是装傻,藏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傻。”
“儿子记住了。”
司马防走了。司马懿站在廊下,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第二天,司马防考背书。司马朗背了,卡了两下。轮到司马懿,他背到一半,卡了一下,装着想不起来,挠了挠头。
“忘了。”
司马防看了他一眼。
“下去。”
他退到一边,低着头。他大哥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提了提。
司马懿也笑了,藏在低头里。
那天晚上,司马懿在书房里抄书,他大哥司马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懿儿。”
“大哥。”
“今天背书,你怎么忘了。”
“记性不好。”
“你记性不好?你倒着背都能背出来。”
“那是凑巧。”
“凑巧?你倒着背《汉书》,一字不差,凑巧?”
司马懿没说话。司马朗把汤搁在桌上,坐在他对面。
“懿儿,你让着我,我知道。”
“大哥。”
“你让了我,我谢谢你。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比我强。”
“大哥比我强。”
“我比你强在哪。”
“你比我厚道。”
司马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连夸人都带着算计。”
“没算计。实话。”
“行。实话。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
“大哥请说。”
“爹说你太聪明,我还不信。今天我信了。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
“大哥怕我。”
“怕。你比我小一岁,但你什么都比我强。背书比我强,写字比我强,算计比我强。将来爹的位子,肯定是你的。”
“我不要。”
“你不要,它也会落到你头上。到时候你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司马朗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懿儿。”
“大哥。”
“不管你将来干什么,你记住一件事。你是我弟弟。”
“大哥也是我大哥。”
司马朗走了。司马懿坐在案前,看着那碗汤,汤还热着,冒着白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含了一会儿,咽了。
三年后,司马朗病死在瘟疫里。司马懿站在他坟前,没哭。
他爹问他为什么不哭。
他说:“大哥让我记住,我是他弟弟。我记住了。”
他爹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司马懿在书房里,把司马朗当年教他的第一本书翻出来,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二
建安六年,河内温县,司马府,堂屋。
曹操的使者站在堂上,手里拿着一卷帛书。司马懿跪在下面,脸色蜡黄,咳,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完了喘气,喘得很重,喉咙里像有风箱在拉。
“司马懿,丞相征你为文学掾,即刻启程。”
“臣,臣有风痹之疾,恐难从命。”
使者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司马懿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一动不动。使者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头。没反应。使者的手往他手背上按了按,司马懿的手一动不动,像一根枯枝。
“你这手。”
“风痹。手指头不听使唤。”
“什么时候得的。”
“去年冬天。越来越重。”
“看过大夫吗。”
“看过。大夫说,治不好。”
使者叹了口气,站起来,把帛书收起来。
“那我回去禀报丞相。你自己保重。”
使者走了。司马懿跪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远了,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才慢慢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往街上扫了一眼,转身回屋,步子稳得很,手也不抖了。
他的妻子张春华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走了。”
“走了。”
“你还要装多久。”
“装到曹操忘了有我这号人。”
“曹操会忘吗。”
“不会。但他现在顾不上我。”
“等顾上了呢。”
“那就再装。”
张春华把水搁在桌上。
“你不怕。”
“怕。”
“怕还装。”
“不装死,装还有活路。曹操杀的人够多了,我不想凑数。”
“那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藏到有人替我死。”
张春华愣了一下。
“谁替你死。”
司马懿没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密,蝉在里头叫,叫得跟父亲当年考他背书时一模一样。
“春华。”
“嗯。”
“你说,曹操为什么征我。”
“你名声大。”
“我名声不大。我大哥名声才大。为什么征我,不征我大哥。”
“你大哥在曹操手底下干着呢。”
“对。我大哥已经在曹操手底下干了。曹操还来征我,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他要我们司马家。老大在他手里,老二也得在。一个家族,两个儿子都在他手里,司马家就跑不了了。”
“那你还装病。”
“装病是告诉曹操,我不跑。”
“你不去,他不也照样拿大哥当人质?”
“所以他会想,这老二是不是真病了。他会派人来看。我装得像,他就信。他信了,就会觉得司马家听话。”
“你不去,就是听话?”
“不去,就是不敢去。不敢去,就是怕他。怕他,就是顺他。”
张春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
“你太会算了。”
“不算,活不长。”
“那大哥呢。”
“大哥在曹操手里。我装病不去,曹操觉得司马家怕他,就不会动大哥。我要是去了,两个儿子都在他手里,他想动谁动谁。”
“所以你装病,是为了救大哥。”
“是为了救司马家。大哥是司马家的长子。他活着,司马家就活着。”
“那你呢。”
“我算什么。我藏在后面就行。”
张春华没说话。她走过去,把他攥着的手掰开,手心全是汗,指甲掐出了印子。
“你手心疼不疼。”
“疼。”
“疼还掐。”
“不掐,装不下去。”
三
建安十三年,许都,丞相府,西曹掾。
司马懿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曹操从堂上下来,走过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回头。
司马懿没动,捧着文书,低着头。曹操看了他一会儿。
“司马懿。”
“臣在。”
“你过来。”
司马懿走过去,走到曹操面前三步远,站住了。曹操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又绕着他走了半圈。司马懿站着,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没转。
“你走路怎么老是回头看。”
“臣没回头。”
“你回了。我看见了。”
“臣只是脖子酸,动了一下。”
“你鹰视狼顾。”
“臣不知道什么叫鹰视狼顾。”
“就是,狼回头的时候,身子不动,脑袋转得过来。你就像那种狼。”
“臣是狼,丞相就是打狼的。”
曹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行了,去吧。”
司马懿捧着文书退下去。走到廊子拐角,才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文书最上面一页,被他攥出了印子。
他刚拐过去,听见身后曹操又开口了。
“仲达。”
他站住了。曹操很少叫他字,叫字,是把他当自己人了,还是试探。
“丞相。”
“你那个风痹,好了?”
“好了。”
“什么时候好的。”
“去年。”
“好了怎么不跟我说。”
“臣好了以后,就来了。丞相征召,臣不敢不来。”
曹操看了他一会儿。
“你去吧。”
司马懿走了。这回没回头。
晚上回到府里,张春华在灯下缝衣裳,他在案前坐着,手指头敲桌子。
“曹操今天叫我字了。”
“叫你字怎么了。”
“他怀疑我。他怀疑我当年装病。他叫我字,是告诉我,他知道。他知道了,还留着我,是因为我还有用。”
“那你怎么办。”
“接着装。”
“还装什么。”
“装忠心。”
“你忠心吗。”
“不忠心。但我装得像。”
“装到什么时候。”
“装到曹操死。”
“曹操死了呢。”
“曹丕上位。”
“曹丕上位了,你还装吗。”
“不装了。”
“为什么。”
“曹丕好糊弄。”
“你怎么知道。”
“我教他的。”
张春华把针线搁下。
“仲达。”
“嗯。”
“我今天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曹操要杀杨修。”
司马懿的手停了。
“什么时候。”
“快了。”
“为什么。”
“杨修帮曹植。曹丕立了太子,曹操要替曹丕扫路。”
“扫路。”
“对。杨修太聪明,曹操怕曹丕压不住他。”
司马懿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大,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
“春华。”
“嗯。”
“杨修比我聪明。”
“比你聪明?”
“比我聪明,比我张扬。他死在张扬上。我活下来,因为我藏。”
“那你现在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对。曹操杀杨修,是杀给曹丕看的,也是杀给我看的。他要告诉我,太聪明的人,没有好下场。我要是这时候动,就是告诉他,我不服。我不动,他就觉得我服了。”
“你服吗。”
“不服。”
“不服怎么办。”
“接着藏。”
“藏到什么时候。”
“藏到曹操死。”
司马懿站在月光里,手揣在袖子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
第二天,杨修被押赴刑场。司马懿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
杨修被绑着,脖子上挂着牌子,写着“扰乱军心”。他走在街上,头抬着,眼睛看着天,嘴里还在念着什么。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有人扔菜叶子,有人吐唾沫。杨修不躲,念着他的诗。
司马懿站在人群后面,一动不动。
杨修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司马懿认得。那是太聪明的眼睛。是倒着背《汉书》的眼睛。是他自己藏在心底的眼睛。
杨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司马懿把目光移开了。
杨修被推走了。刀落下来的时候,司马懿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府里,张春华问他。
“看了?”
“看了。”
“什么感觉。”
“杨修死的时候,眼睛跟我一样。”
“什么眼睛。”
“太聪明的眼睛。”
“那你怕了?”
“怕了。”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也得死在这种眼睛上。”
张春华没说话。司马懿坐下来,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藏。”
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袖子。
四
建安二十二年,魏王府,书房。
曹丕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棋子在棋盘上敲。司马懿坐在对面,没碰棋子。棋盘上白子围了一大片,黑子只剩中间一小块,死局。
“懿。”
“臣在。”
“父皇又骂你了。”
“骂了。”
“骂你什么。”
“骂我鹰视狼顾,不可付以兵权。”
“你怎么回的。”
“臣说,臣是狼,丞相就是打狼的。”
曹丕笑了。
“你这张嘴。”
“臣这张嘴,只能保命。保不了别的。”
“保得住命,才能保别的。”
“太子说得对。”
曹丕把棋子搁下,看着他。
“懿,你跟我说实话。你怕父皇吗。”
“怕。”
“怕到什么程度。”
“怕到每天上朝之前,先把后事跟家里交代一遍。”
曹丕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是登了基呢。”
“臣就不交代了。”
“为什么。”
“因为太子不杀臣。”
“你这么确定。”
“臣给太子当牛做马了这么多年,太子舍得杀吗。”
曹丕看着他,看了很久。
“司马懿,你这个人,藏得太深了。”
“臣没藏。臣就是怕死。”
“怕死的人,活不长。”
“怕死的人,才活得长。不怕死的人,都在坟里躺着。”
曹丕愣了一下,然后大笑,棋子洒了一地。司马懿弯腰去捡,曹丕摆摆手。
“别捡了。”
“太子。”
“懿,我再问你一句。”
“太子请说。”
“你帮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命。”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太子登基,臣是太子的人。太子不登基,臣是曹操的人。曹操哪天看臣不顺眼,臣就没了。臣帮太子,是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你倒是不瞒我。”
“臣不敢瞒太子。”
“你敢瞒父皇,为什么不敢瞒我。”
“父皇会杀人。太子不会。”
曹丕看着他,眼神变了变。
“你这么信我。”
“臣不是信太子。臣是信自己的眼力。”
“什么眼力。”
“臣看了这么多年,太子是能容人的人。能容人的人,不会杀身边的人。”
曹丕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棋子,白子围着黑子,黑子出不去。他蹲下来,把黑子旁边的一颗白子拿起来,搁到别处。
“懿。”
“太子。”
“你看,黑子活了。”
司马懿看了一眼棋盘。
“太子高明。”
“不是我高明。是你刚才那句话。能容人的人,不会杀身边的人。”
“那是对太子说的。”
“对你自己也一样。”
司马懿愣了一下。
“太子教诲,臣记住了。”
他退出书房,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曹丕的书房里传出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啪,啪,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走了。
回到府里,张春华在灯下缝衣裳。
“曹丕怎么说。”
“曹丕比曹操好糊弄。”
“你教他的那些,他都学了?”
“学了。但他学得不够。”
“哪不够。”
“曹操杀人不眨眼。曹丕杀人,眨三下眼。眨三下眼,就是三天的空档。三天,够我干很多事了。”
“你要干什么。”
“等曹操死。”
“曹操死了,曹丕上位,你就能出头了?”
“出头?”
司马懿笑了一下。
“我不出头。我藏在曹丕后面。曹丕死了,还有曹叡。曹叡死了,才有我。”
“那要等多少年。”
“二十年。”
“二十年,你等得起吗。”
“等不起也得等。我等了二十年,已经等成习惯了。”
张春华把针线搁下,看着他。
“仲达。”
“嗯。”
“你这二十年,除了等,还干了什么。”
“看书。抄书。写书。”
“写什么书。”
“写怎么活。”
“你活明白了吗。”
“没活明白。但我活下来了。”
五
黄初七年,洛阳,魏王府,偏殿。
魏文帝曹丕病重。司马懿跪在榻前,旁边跪着曹真、陈群、曹休。曹丕喘着气,手抬起来,指着曹叡。
“叡儿,过来。”
曹叡走过来,跪在榻前。
“这四个人,是朕留给你的辅臣。司马懿,曹真,陈群,曹休。”
“儿臣记住了。”
“懿。”
“臣在。”
“朕走了以后,你好好辅佐叡儿。”
“臣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是什么意思。”
“就是死一万次,也不敢辞。”
曹丕笑了,笑到一半,咳起来,咳完了,喘气。
“懿,朕跟你说一句实话。”
“陛下请说。”
“朕一直没杀你,不是不想杀,是舍不得杀。”
“臣知道。”
“朕舍不得杀你,是因为朕知道,你比朕能活。朕死了,你还得替朕看着这天下。”
“陛下放心。臣替陛下看着。”
“看着谁。”
“看着魏国。”
曹丕闭上眼睛,手垂下去。殿里一片哭声。
司马懿跪在那儿,也哭。眼泪是真的。曹丕死了,他确实伤心。但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哭完了,站起来,抹了把脸。陈群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仲达,节哀。”
“文长,你也节哀。”
“叡儿还小,以后靠我们几个了。”
“靠我们几个。”
“真儿年轻,性子急。休儿跟真儿走得近。咱俩得盯着点。”
“盯着。”
陈群叹了口气。
“仲达,你说魏国能撑多久。”
“魏国能撑多久,看叡儿。叡儿撑多久,看我们。我们撑多久,看命。”
“你信命。”
“信。但我更信自己。”
陈群看着他,看了很久。
“仲达,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话少。今天话多。”
“陛下走了。话多点,心里好受。”
陈群没再问,转身走了。司马懿站在殿门口,看着曹丕的灵柩被抬出去,白幡飘着,哭声一阵一阵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宫门口,曹真从后面追上来。
“仲达。”
“子丹。”
“陛下走了,叡儿还小。你打算怎么办。”
“辅佐叡儿。”
“辅佐?你一个文官,辅佐什么。”
“子丹,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太聪明了。聪明人,不好管。”
“子丹,我是文官,你是武将。咱俩各管一摊。你管兵,我管政。你不犯我,我不犯你。”
“你拿什么犯我。”
“我不犯你。但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你管兵,兵听你的。我管政,政听我的。有一天,政要调兵,兵听不听政的。”
曹真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文官也能杀人。”
曹真看着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司马懿站在宫门口,看着曹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子丹。”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谁也没听见。
“你活不过我的。”
六
景初三年,洛阳,皇宫,嘉福殿。
魏明帝曹叡病重,榻前跪着司马懿和曹爽。曹叡喘着气,拉着司马懿的手。
“懿。”
“臣在。”
“朕把叡儿……把芳儿,托付给你和爽儿。”
“臣万死不辞。”
“你也是万死不辞。”
“臣只会这一句。”
曹叡笑了,笑到一半,咳起来。咳完了,看着曹爽。
“爽儿。”
“臣在。”
“你年轻,多听懿的。”
“臣知道。”
曹叡闭上眼睛。殿里一片哭声。
司马懿跪在那儿,也哭。哭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了一眼曹爽。曹爽正站在榻前,指挥着内侍收拾东西,声音很大,架势很足。
“把这个搁那儿。那个别碰。这个是陛下用过的,收好了。那个是……”
司马懿退出去,走到殿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龙床。床空了。
“芳儿,八岁。”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谁也没听见。然后他走了。
走出宫门,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张春华在车里等他。
“叡儿走了。”
“走了。”
“芳儿八岁。”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司马懿没说话。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洛阳的街上,人来人往,卖烧饼的,赶马的,挑担的,谁也不知道宫里刚刚死了一个皇帝。
“再装一次。”
“装给谁看。”
“装给曹爽看。”
“装到什么时候。”
“装到曹爽觉得我快死了。”
“然后呢。”
司马懿把帘子放下。
“然后我送他上路。”
马车动了。街上的声音灌进来,嘈杂,热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春华看着他,看了很久。
“仲达。”
“嗯。”
“你这辈子,装了多久了。”
“从父亲考我背书那天算起,快四十年了。”
“四十年,累不累。”
“累。”
“那还装。”
“不装,早死了。”
“死了不好吗。”
“死了就没了。活着,还能送人上路。”
“你送过多少人上路。”
司马懿沉默了一会儿。
“大哥。”
“大哥是病死的。”
“他没病死。”
张春华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大哥不是病死的。是我。”
“你?”
“曹操要杀大哥。大哥不死,曹操就要杀全家。我告诉大哥,让他死。他死了,全家活了。”
“你告诉大哥让他死?”
“我说,大哥,你活着,司马家死。你死了,司马家活。”
“他怎么说。”
“他说,懿儿,你终于不用问我了。”
“什么意思。”
“小时候背书,我问他,什么时候该出手。他说,等你不用问我的时候。”
张春华没说话。马车晃了一下,她把手搁在他手上。司马懿的手很凉,她的也是。
“你哭过吗。”
“没哭过。”
“一次都没哭过?”
“哭过。大哥死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里,把大哥教我的第一本书抄了一遍。抄完了,哭了。”
“哭了多久。”
“一晚上。第二天,接着装。”
帘子外头,洛阳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马车往前走,轮子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
司马懿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街上的人还在走,卖烧饼的还在吆喝,赶马的还在赶马。谁也不知道,马车里坐着一个刚刚哭过的人。
他把帘子放下。
“春华。”
“嗯。”
“等我送完曹爽上路,我就不装了。”
“真的?”
“真的。”
“那你打算干什么。”
“回家。种地。看书。”
“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我装了四十年,装够了。”
张春华看着他。
“你这话,我听了二十年了。”
司马懿愣了一下,笑了。
“是。我说了二十年了。”
“那你什么时候真舍。”
司马懿没回答。马车停了,到家了。他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黑黢黢的。
“等我死了,就舍了。”
他走进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密,蝉不叫了。他站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大哥。”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大哥,你说我什么时候该出手。”
没人应。
“我知道了。不用问了。”
他转身进屋,关上门。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