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进进入第十天,坑道深度达到二十三米。
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坑道里的环境,已经恶劣到了极致。
首先是缺氧。坑道狭窄,只有一个出口,空气流通极差。煤油灯燃烧消耗氧气,四十二个人呼吸消耗氧气,坑道深处的氧气浓度越来越低。人在里面待不了半个小时,就会头晕目眩、四肢发软、心跳加速。
陈铁骅想了个办法,用粗布卷成简易通风管,从出口一直通到掘进面,靠空气自然对流补充氧气。可效果有限,坑道深处依旧闷热缺氧,每个人都张着嘴大口喘气,像离了水的鱼。
其次是潮湿。松山山体地下水丰富,坑道壁不断渗水,地面永远是泥泞的,人跪在里面作业,浑身湿透,从来没有干过。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黏,皮肤被泡得发白起皱,手脚溃烂,一碰就疼。
然后是噪音。不是外界的噪音,是自己身体的噪音。在绝对安静的坑道里,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见隔壁工友吞咽口水的声音,能听见煤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这些声音被无限放大,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最可怕的,是头顶的声音。
日军就在头顶几十米的地方。他们的脚步声、喊叫声、铁器碰撞声、甚至咳嗽声,都会通过岩层传导下来,在坑道里清晰可闻。
每当头顶传来日军的脚步声,坑道里所有人都会瞬间僵住,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连煤油灯都要暂时熄灭。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敢继续作业。
有一次,日军在头顶进行爆破作业,加固他们自己的坑道。剧烈的震动传导下来,坑道顶部簌簌掉土,碎石砸在人身上,煤油灯被震灭,整个坑道陷入一片漆黑。
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抱着头,一动不动,等着塌方。
震动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平息。
陈铁骅摸黑爬起来,重新点亮煤油灯,检查坑道顶部。还好,岩层坚硬,没有塌方,只是掉了一层浮土。
"继续。"他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只是默默拍掉身上的尘土,重新拿起镐头。
他们都知道,退无可退。坑道已经掘进了二十多米,现在放弃,前面所有的努力全部白费,松山战局永远破不了,前面牺牲的三千战友,就白死了。
掘进进入第十五天,遇到了最大的麻烦——地下水脉。
掘进面突然涌出大量地下水,浑浊的泥水瞬间淹没了坑道底部,水深没过膝盖。水冰凉刺骨,带着一股硫磺味,源源不断地从岩层缝隙里涌出来,怎么排都排不完。
陈铁骅蹲在水里,观察了很久,判断这是一条小型地下水脉,流量不大,但持续不断。如果不处理,坑道会被淹没,掘进无法继续;如果强行爆破封堵,可能会惊动头顶的日军。
他想了个土办法:在坑道侧壁挖一条排水沟,把水引到坑道后方的积水坑里,再用皮囊接力,一囊一囊把水舀出坑道。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于是,掘进队分成两组,一组继续向前掘进,一组负责排水。排水的人跪在冰冷的泥水里,一囊一囊舀水,从坑道深处传到出口,再倒到外面的深沟里。
一天下来,排水的人手臂肿得像馒头,手指泡得发白溃烂,膝盖以下全是冻疮。可没有人停下,因为一旦停下,水就会漫上来,淹没掘进面。
梅漪就是在这个时候,送来关键情报的。
七月二十日深夜,梅漪冒着极大风险,从敌占区潜回北岸,直接找到陈铁骅的隐蔽指挥所。
她浑身湿透,衣衫破烂,脸上带着几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显然是穿越了整片松山外围的密林。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用油纸包着的手绘地图,展开在陈铁骅面前。
"这是日军松山主峰地下坑道的最新分布图。"梅漪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花了半个月,混在被日军强征的民夫里,进过他们的坑道补给通道,摸清了他们的主坑道、支坑道、弹药库、通风口的位置。"
陈铁骅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瞳孔微微收缩。
地图上标注得极其详细:日军主峰核心堡垒正下方,是他们的底层主坑道,也是弹药库和重兵集结地;主坑道两侧,各有三条支坑道,连通山腰的各个火力点;坑道顶部有四个通风口,隐藏在山顶的乱石堆里。
而陈铁骅的掘进方向,正好对准日军底层主坑道的正中央。
"还有一个重要情况。"梅漪继续说,"日军最近加强了坑道底部的警戒,他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每天都有人用铁棍敲击坑道底部,听有没有异常的回音。你们的掘进速度必须加快,否则很可能被发现。"
陈铁骅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谢谢你。"他看着梅漪,"这份情报,救了坑道里所有人的命,也救了整个松山战局。"
梅漪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看了一眼陈铁骅腰间的怀表,又看了一眼远处黑沉沉的松山主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她还要继续潜回敌后,继续传递情报,继续在刀尖上行走。
陈铁骅拿着地图,回到坑道里,重新校准了掘进方向。有了这份精准的情报,他可以避开日军的支坑道,直接掘进到主坑道正下方,确保爆破时一次性摧毁日军的核心指挥体系和弹药库。
他也调整了掘进方案:增加掘进人手,从两班倒改成三班倒,人歇工具不歇,昼夜不停,全力提速。
时间,已经不多了。
地底下在拼命掘进,地面上也没有闲着。为了掩护地底的掘进作业,远征军前线指挥部制定了大规模佯攻计划,由两个步兵连配合工兵营,对日军松山前沿阵地发起不间断的袭扰和佯攻。
小碗豆所在的传令班,就配属在佯攻部队里。
十五岁的少年,经过两年阵地磨砺和高黎贡血战的洗礼,已经褪去了所有稚气。他身形依旧瘦小,但眼神坚毅,动作敏捷,那只铁皮喇叭始终挂在胸前,擦得锃亮。
佯攻的核心目的,不是真的要拿下阵地,而是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吸引日军的注意力,掩盖地底掘进的微弱声响。
每天白天,远征军炮兵会对日军前沿阵地进行零星炮击,不追求精准命中,只追求声势浩大。炮弹落在日军阵地上,炸起漫天尘土,硝烟弥漫,让日军以为远征军又要发起集团冲锋。
每天夜间,佯攻部队会悄悄推进到日军阵地前沿,开枪、投弹、呐喊,制造冲锋的假象。日军一旦开火还击,佯攻部队就迅速撤回,不做恋战。
小碗豆的铁皮喇叭,在佯攻中发挥了特殊的作用。
他会匍匐到离日军阵地最近的地方,用铁皮喇叭对着日军阵地喊话。不是劝降,而是用日语大喊"冲锋!杀啊!",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日军一听,以为远征军又要夜袭,立刻全部进入阵地,轻重机枪一起开火,打半天才发现上当。
有时候,他还会用喇叭播放号声。远征军的冲锋号、集合号、开饭号,他都能吹得有模有样。半夜里,一阵冲锋号突然响起,日军阵地上立刻乱作一团,等他们准备好了,号声又停了。
这种"狼来了"的战术,反复使用,让日军神经高度紧张,疲惫不堪。他们时刻提防着远征军的夜袭,却不知道,真正的杀招,不在地面,而在他们的脚底下。
佯攻是危险的。
日军不是傻子,他们会派出斥候和狙击手背后偷袭,会用掷弹筒和迫击炮覆盖佯攻部队的集结点。每一次佯攻,都有人负伤,有人牺牲。
有一次,小碗豆匍匐到前沿喊话,刚喊了两句,日军的狙击手就锁定了他的位置。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打在身后的岩石上,溅起一片碎石。
他赶紧趴下,一动不动,等日军火力转移,才悄悄爬回来。
回到隐蔽点,他摸了摸耳朵,指尖沾了一点血——子弹擦破了耳廓,再偏一公分,就是爆头。
"怕不怕?"身边的老兵问他。
小碗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咧嘴笑了笑:"怕也得喊。我多喊一声,地底下的弟兄们就多安全一分。"
他知道地底下在干什么。
陈铁骅营长亲自给他交代过,地底下有几十个工兵弟兄,在黑暗中拼命掘进,他们的安全,全靠地面上的佯攻掩护。
所以小碗豆喊得格外卖力。
他的嗓子喊哑了,就含一片润喉的草药,继续喊;喇叭被弹片打了个坑,他用锤子敲平,继续用;白天躲在隐蔽点睡觉,晚上就爬到前沿喊话,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他不知道地底下的掘进进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总攻,他只知道,只要他还能喊,就要一直喊下去,喊到松山攻破,喊到山河光复。
罗伯特的战机,也在佯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每隔两三天,罗伯特就会驾驶P-40战机,低空飞越松山上空,对日军阵地进行扫射和轰炸。他飞得很低,几乎贴着山顶,机翼下的火箭弹和炸弹精准命中日军的碉堡和火力点。
他的任务不只是轰炸,更是吸引日军的防空火力。
日军阵地上部署了几门高射机枪和速射炮,每次战机来袭,他们都会对空射击。这样一来,日军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天空,对地底的微弱声响,就更难察觉了。
罗伯特知道自己的任务很危险。低空飞行,随时可能被高射炮火击中。但他每次都飞得很低,很稳,因为他知道,地面上有中国士兵在佯攻,地底下有中国工兵在掘进,他在空中多吸引一分钟火力,他们就多安全一分钟。
他在战地日志里写道: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协同。地面上的人在呐喊,天空中的人在扫射,地底下的人在沉默掘进。三个维度,三种方式,同一个目标。这是战争的艺术,也是战争的悲壮。"
地面、地底、天空,三重掩护,三重协同,为的就是地底下那一条不断延伸的隧道,为的就是那一场即将到来的、石破天惊的终极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