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进进入第二十天,坑道深度达到八十米,最艰难的岩层段,来了。
松山主峰的核心区域,是一整块巨大的花岗岩体,质地极其坚硬,镐头凿上去,只留下一个白点,震得人虎口开裂。掘进速度从每天两米,骤降到每天不到半米。
陈铁骅亲自上阵,跪在掘进面,一镐一镐凿。
他的手掌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茧子又被磨破,露出里面的红肉,血水混着泥水,顺着镐柄往下淌。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下一下,凿在坚硬的花岗岩上。
所有人都在拼命。
三班倒变成了四班倒,每个人在掘进面最多待二十分钟,就必须换下来,因为缺氧加上高强度体力消耗,二十分钟就是人体极限。换下来的人,趴在坑道里大口喘气,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缓过劲来,又爬上去继续凿。
有年轻的工兵,凿着凿着,突然哭了。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绝望。一镐下去,只掉一点石粉,照这个速度,猴年马月才能凿到主峰底下?
陈铁骅没有安慰他,只是把他换下来,自己顶上去。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只有行动,只有一镐一镐地凿,只有一点点向前推进,才是唯一的答案。
他在坑道壁上,每掘进一米,就刻一道横线。现在,已经刻了八十道。
他每天都会用罗盘校准方向,用钢尺测量距离,计算剩余的掘进长度。还有七十米,按现在的速度,还需要二十天。
可他们没有二十天了。
梅漪送来的情报说,日军已经加强了坑道底部的警戒,每天都在敲击探测。一旦日军察觉到地底的异常,只需要一次爆破,就能把整条坑道里的人全部活埋。
必须提速。
陈铁骅想了一个办法:分层掘进。
不再整个断面一起凿,而是先在断面上方凿一个小洞,钻进去,再从里往外扩。这样虽然作业空间更小,但可以集中力量,先突破一个点,再逐步扩大断面。
这个办法很有效,掘进速度提升到了每天一米。
但风险也更大。
小洞里面空间极其狭窄,人只能趴着,连转身都困难,一旦顶部塌方,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陈铁骅把最有经验的老工兵安排在最前面,自己亲自殿后,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掘进到第二十五天,发生了一次塌方。
当时,一名老工兵正在小洞里掘进,顶部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碎石簌簌掉落。老工兵反应极快,立刻往后缩,可还是慢了一步,一块拳头大的岩石砸在他的腿上,当场骨折。
陈铁骅冲上去,把他从小洞里拖出来,简单固定了骨折的腿,让人抬出坑道。
老工兵疼得满头大汗,却还在说:"营长,我没事,换个人上去,别停,别停……"
陈铁骅看着他被抬出去的背影,眼眶发红,却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自己钻进了那个小洞。
里面空间狭小,他只能趴着,头顶就是嶙峋的岩石,随时可能再次塌方。他拿起镐头,一下一下,继续凿。
煤油灯的微光,映着他沾满泥水和血水的侧脸,眼神坚毅,像岩石一样。
坑道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拿起工具,跟了上去。
营长都在拼命,他们还有什么理由退缩?
掘进第二十八天,坑道深度达到一百三十五米。
距离目标,还有十五米。
陈铁骅用罗盘最后一次校准方向,确认掘进面正上方,就是日军松山主峰核心堡垒的底层主坑道,也是日军的弹药库和重兵集结地。
再往前十五米,就是终点。
他下令,最后十五米,全员停手,只留最有经验的三名老工兵,用最轻柔的动作,一点点凿,确保不发出任何声响,不被头顶的日军察觉。
最后十五米,是最危险的十五米。
因为距离日军主坑道只有十几米,任何一点较大的震动,都可能被日军探测到。
三名老工兵,趴在掘进面,用小锤和钢钎,一点一点敲,像在雕刻一件精密的艺术品。每敲一下,就停下来,听一听头顶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再敲下一下。
进度慢得像蜗牛爬行,一天只能掘进不到两米。
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他们已经等了二十八天,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掘进第三十天,凌晨三点。
最后一钢钎敲下去,掘进面突然一空,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缝隙。
透过缝隙,能看到微弱的灯光,能听到日军说话的声音,能闻到弹药和油烟混合的气味。
他们到了。日军松山主峰底层主坑道的正下方,就在头顶三米处。
陈铁骅爬上去,透过缝隙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缝隙重新堵上。他转过身,看着坑道里所有的工兵,做了一个手势。
所有人都明白了:到了。
三十个日夜,三十天黑暗,三十天地底匍匐,他们终于凿到了日军核心堡垒的正下方。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因为头顶就是敌人。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泪光。
三十天,他们在黑暗中,用双手和镐头,凿出了一条通往胜利的路。
三十天掘进完成,接下来是最关键的装药环节。
三吨TNT烈性炸药,要在一夜之间,全部运进坑道,精准装填到日军主坑道正下方的药室里,布设起爆线路,密封加固,确保一次性引爆,万无一失。
这是一项极其精密的工作,容不得半点差错。
陈铁骅提前做了周密的计划。
药室选址在掘进面正前方,距离日军主坑道底部约三米的位置,这里是日军核心堡垒的正中央,也是弹药库和指挥室的所在地,爆破效果最佳。
药室规格:长三米,宽两米,高一点五米,刚好能容纳三吨TNT炸药分层码放。
装药采用"中心集中、四周扩散"的布设方式:最中心是起爆体,四周环绕TNT药块,分层码放,确保爆炸时冲击波向四面八方均匀扩散,最大化破坏效果。
起爆系统采用"双路冗余"设计:一路是电起爆,用电池供电,通过导线连接起爆体,按下起爆器即可引爆;另一路是导火索起爆,用导火索连接起爆体,人工点燃后延时引爆。两路系统独立工作,任何一路失效,另一路都能确保引爆。
八月十八日夜,装药正式开始。三吨TNT炸药,分成一百二十个标准药包,每个药包二十五公斤,由工兵们背着,一个一个运进坑道。
坑道狭窄,人只能匍匐前进,背着二十五公斤的药包,在泥水里爬行一百五十米,极其消耗体力。一百二十个药包,需要往返一百二十次,四十二个人,平均每人要背三趟。
全程禁声,全程遮光,煤油灯只用最小的火苗,照亮脚下的路。
陈铁骅亲自在药室里指挥装药。
他把药包一个一个码放整齐,中心位置放置起爆体,插入电雷管和导火索雷管,导线沿着坑道壁小心铺设,一直延伸到出口的起爆器上。
每码放一层药包,他都要用钢尺测量尺寸,用水平仪校准平整度,确保药包之间没有空隙,爆炸时能量不会泄漏。
装药是危险的。
TNT虽然稳定,但遇到剧烈撞击或高温,仍有可能引爆。坑道里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轻拿轻放,铁器不许碰撞,煤油灯远离药包,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有一次,一名工兵背着药包,在坑道里爬行时,脚下一滑,药包撞到了坑道壁,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瞬间僵住,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钟,没有爆炸,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那名工兵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陈铁骅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责备,只是做了个手势,让他继续。
这种时候,责备没有意义,所有人都在拼命,都在冒险。
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六个小时,一百二十个药包全部运进坑道,码放完毕。
三吨TNT,整整齐齐地堆在日军松山主峰核心堡垒的正下方,像一颗定时炸弹,等待着黎明时分的惊天一响。
陈铁骅最后一次检查药室。
药包码放整齐,起爆体安装到位,电雷管和导火索雷管连接牢固,导线铺设规范,没有任何破损。双路起爆系统,一路电起爆,一路导火索起爆,互为备份,确保万无一失。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密封药室。
用麻袋、碎石、泥土,一层一层把药室封死,确保爆炸时能量不会从坑道口泄漏,全部向上冲击,掀翻日军主坑道。
密封完成,已经是凌晨三点半。
陈铁骅沿着坑道,一边往外走,一边最后一次检查导线。每走一段,他就停下来,摸一摸导线,确认没有被碎石划破,没有被泥水浸泡。
走到坑道出口,天边已经微微泛白。
凌晨四点,松山前线,所有部队进入预定位置。
佯攻部队停止了袭扰,全部后撤到安全距离;炮兵部队调整炮口,对准松山主峰,准备爆破后发起总攻;步兵部队集结在出发阵地,等待冲锋号令。
所有人都知道,几个小时后,松山之战,将见分晓。
陈铁骅站在坑道出口的起爆器旁,最后一次检查电起爆系统。电池电量充足,导线连接牢固,起爆器开关正常。
他又检查了导火索起爆系统。导火索长度经过精确计算,点燃后延时五分钟爆炸,足够所有人撤离到安全距离。
双路系统,万无一失。
他掏出腰间的怀表,打开表盖。
表盘清亮,指针匀速跳动,显示时间:凌晨四点二十分。
还有七分钟。
他抬头望向松山主峰。黎明的微光中,日军的碉堡若隐若现,山顶的太阳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日军还不知道,他们的脚下,三吨TNT已经就位,他们的末日,就在七分钟之后。
陈铁骅深吸一口气,把怀表放回胸前,握紧了起爆器的开关。
坑道里的工兵已经全部撤离,隐蔽在后方的安全区域。所有人都望着松山主峰,等待着那一刻。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陈铁骅按下了起爆器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