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楚砚舟回到云州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转眼就传遍了整座城。

第二天一早，他还在客栈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到楼下有人在喊：“楚捕头！楚捕头！您快起来看看，外头来了好多人，都是来找您的！”

楚砚舟一个激灵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披上衣服走到窗口往下一看——好家伙，客栈门口围了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伸长脖子往楼上张望，看到他探出头来，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楚捕头回来了！真的是楚捕头！”

“楚捕头，您可算回来了！您一定要抓住那个杀千刀的魔头啊！”

“楚捕头，我女儿怀了六个月的身孕，这几天吓得门都不敢出，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楚砚舟看着底下那一张张焦急的脸，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冲着楼下喊了一嗓子：“各位乡亲放心，我楚砚舟既然回来了，就一定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大家该干嘛干嘛，别耽误了生计。孕妇们尽量别出门，有什么事让家里男人去办。都散了吧散了吧！”

他这番话一说，底下的人群才渐渐散开了。楚砚舟关上窗户，叹了口气，开始穿衣服。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可他也清楚，这桩案子，没那么简单。

他洗漱完毕，下了楼，刚走到客栈大堂，就看到赵四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一脑门子的汗：“楚捕头！可找着您了！温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楚砚舟愣了一下：“温大人？哪个温大人？”

赵四一拍大腿：“哎呀，还能有哪个温大人？当然是咱们县的温大人啊！您的未来岳父大人！”

楚砚舟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干咳了一声，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说起温景珩和楚砚舟的这桩婚事，在云州城那可是人尽皆知的一段佳话。

三年前，温景珩刚到云州上任不久，就遇到了那桩轰动一时的“羊水炼命魔”大案。那时候楚砚舟已经在云州府衙当了几年捕头，名声正盛。温景珩初来乍到，对当地的情况不熟悉，便请楚砚舟协助办案。

两人合作了几个月，配合默契，把案子办得漂漂亮亮的。温景珩对楚砚舟的才能十分欣赏，楚砚舟也觉得这位新来的县令大人做事公道、待人诚恳，两人渐渐成了忘年之交。

后来有一次，温景珩在家中设宴款待楚砚舟，酒过三巡，温景珩忽然提起了自己的独女温知予。他说自己这辈子没什么牵挂，唯独这个女儿，是他心头的一块病——女儿年纪不小了，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家。他问楚砚舟，愿不愿意做他的女婿。

楚砚舟当时就愣住了。他跟温知予见过几次面，知道那姑娘长得清秀端庄，性情温婉贤淑，是云州城有名的才女。可他从来没想过，温景珩会把女儿许配给自己。他愣了半晌，才红着脸点了点头。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云州城都轰动了。老百姓们都说，这是天作之合——清官配良将，文臣配武才，简直就是老天爷安排好的。茶楼酒馆里，说书先生把这段故事编成了段子，说得绘声绘色的，每次都能引来满堂彩。

婚约定下来之后，温景珩对楚砚舟更是关照有加。不仅时常叫他到家中吃饭，还多次在公开场合夸赞他，说他“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楚砚舟在衙门里的地位也因此水涨船高，大家都知道他是县令大人的乘龙快婿，对他格外客气。

可你有没有发现，这世上越是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东西，底下藏着的问题就越多。

楚砚舟心里清楚，温景珩对他好，固然有欣赏的成分，但更多的，恐怕是一种笼络。他是云州第一神捕，在百姓心中威望极高，在衙门里人缘也好。

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那将来迟早会成为自己的威胁。温景珩把女儿许配给他，等于把他绑在了自己的船上，让他不得不跟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楚砚舟不傻，这些利害关系他都想得明白。可他也没办法拒绝——一来，温知予确实是个好姑娘，他对她也是有感情的；二来，温景珩是他的上司，上司要把女儿嫁给你，你敢说不娶吗？所以他只能接受，只能笑着接受，还要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样子。

这种感觉，就像你明明知道碗里有毒药，可你还是得喝下去，因为你没有选择。

楚砚舟跟着赵四来到温府的时候，温景珩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他看到楚砚舟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站起身迎了上来：“砚舟来了！快坐快坐！一路上辛苦了！”

楚砚舟抱了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见过温大人。”

温景珩摆了摆手，故作不悦：“叫什么温大人？叫岳父！”

楚砚舟干笑了一声，改口道：“岳父大人。”

温景珩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又吩咐下人上茶。茶端上来之后，温景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楚砚舟，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砚舟啊，你这次回来，是为了那桩案子吧？”

楚砚舟点了点头：“是的。席师爷写信给我的时候，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我昨天去现场看了一圈，确实有些蹊跷。”

温景珩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这桩案子，把我折磨得不轻。你是不知道，那几天我几乎没合过眼，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死者的样子……唉，我这个县令，做得真是愧对百姓。”

楚砚舟看着他那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他总觉得温景珩这副样子，有些……不太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他只能安慰道：“岳父大人不必过于自责。这桩案子，我会尽全力去查。您就安心休养，等我的好消息就是了。”

温景珩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楚砚舟的肩膀，目光里满是信任和期许：“砚舟，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件案子交给你，我放心。你尽管放手去查，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东西，只管跟我说，我一定全力支持你。”

楚砚舟抱拳：“多谢岳父大人。”

温景珩笑了笑，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去看过知予了吗？”

楚砚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没有。我刚回来，还没来得及……”

温景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去吧，去看看她。她这几天也担心得不得了，天天念叨着你。你去陪她说说话，让她安心。”

楚砚舟应了一声，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客厅。他穿过庭院，走向后院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头有些乱。

他走到温知予的闺房门口，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温知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子。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底下带着淡淡的乌青，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她看到楚砚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你回来了。”

楚砚舟看着她那张略显憔悴的脸，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他点了点头，也笑了：“回来了。”

两个人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温知予先开了口：“进来坐吧。”

楚砚舟跟着她进了房间，在椅子上坐下。温知予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楚砚舟，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我听爹说，那桩案子很棘手。你……你要小心。”

楚砚舟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你放心，你男人我什么案子没见过？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温知予被他那句“你男人”说得脸颊微红，低下头，轻轻啐了一口：“油嘴滑舌。”

楚砚舟看着她那副娇羞的模样，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温景珩真的有问题，那温知予知道多少？她是被蒙在鼓里的，还是说她也是这场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他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娴静的女子，忽然觉得，她身上笼罩着一层迷雾，让他看不真切。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语气，跟温知予聊起了家常。两个人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楚砚舟才起身告辞。他走出温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温府大门上那块写着“温宅”二字的匾额，目光复杂。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迷宫，到处都是路，可每条路的尽头都是一堵墙。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自己走的每一步，是不是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夜色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坚定而有力，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都不会退缩。

而在温府的书房里，温景珩正站在窗前，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楚砚舟远去的背影。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幽深，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幅美妙的画卷。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砚舟啊砚舟，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他说完这句话，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转过身，走回了书案前。书案上摊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几个字——“还活着”。

温景珩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点燃了。他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然后松开手，让灰烬飘落在桌面上。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