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武盼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城西老纺织厂家属院,二级案例转三级。女,四十一岁,下岗工人,独居。家属反映:一周前开始,天天对着墙说话,说'墙里有人在数数'。今天早上,她把家里的墙砸了,用锤子。人控制住了,在五院。」
陈开看到“墙里有人在数数”七个字,手里的豆浆差点洒了。
叶冰的办公室随即传出一句话:“曹哥,陈开,跟我去五院。李默待命。”
五院在城西,比四院小,灰墙矮楼。病房里,那个女人被束缚带绑在床上,但很安静——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在动。
陈开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嘴唇,心里默数:一、二、三……她没有停,一直在动。
“她在数数?”他轻声问护士。
“数了一晚上了。”护士低声说,“从进来就没停过。医生说先观察,没给药。”
叶冰走到床边,站定,看着她,没有坐。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大姐,看着我的眼睛。”
女人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叶冰脸上。她的嘴唇还在动,但眼睛——陈开看到,她的眼睛是清亮的。不像张老师那样亮得吓人,也不像周师傅那样空洞——她的眼睛很清亮,像一个正常人在认真看你。
“你听得见它数数,对吧?”叶冰说,“我也听得见。”
女人的嘴唇停住了。
她看着叶冰,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很平静:“你听得见?”
“听得见。”叶冰说,“从很早以前就听得见。”
“那你知道……它数到多少了?”
叶冰没有回答,反而问她:“你数到多少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四百七。”她说,“我不怕它。它数它的,我过我的。但昨天,它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女人的目光从叶冰脸上移开,落在病房的墙上,慢慢说:“它说,'门在湿地。我要回家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陈开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血在往下沉。
门在湿地。
它要回家了。
“它还说别的了吗?”叶冰问,声音还是那么平稳。
“它说,'等我数完,你就能听见全世界了。'”女人说,“它说它要走了,走之前,让所有人都听见它。”
叶冰站了两秒。然后她转身,对护士说:“她暂时稳定,先观察。我们下午再来。”她走到门口,对曹大力说:“曹哥,走。”
走廊里,陈开快步跟上叶冰:“冰总,她说'门在湿地'——她说的,是不是咱们负二层那面墙?”
叶冰没停步,声音不高不低:“不一定是。春城湿地公园东岸,桦树林那片,就咱们一家圈着地。但'让所有人都听见它'——这个说法,我从来没听过。”她顿了一下,“回去再说。”
回公司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曹大力开车,叶冰坐在后排,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开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路面上一层薄薄的白。
他想起那个女人说:“等我数完,你就能听见全世界了。”
他想:如果墙里的“它”真的数完了——门开了——“让所有人都听见”——那会发生什么?全城的人脑子里都有声音?全城的人都在数数?
他不敢往下想。
回到公司,叶冰没有去办公室,直接下了停车场。她走到负一层尽头,在铁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回来了。
下午,她召集全员开了个短会。只有一句话:
“从今天起,负二层的门,加两道锁。钥匙,只有我有。”她看着所有人,“谁都不许下去。纪小言,你装车的东西,挪到负一层东侧。”
纪小言愣了一下:“冰总,那我那辆银色的——”
“银色的,挪上来,停院里。”叶冰说,“负二层,从现在起,封死。”
散会后,陈开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
他知道,那片空地,那面墙,在很深的地方,还在数数。
而今天,有一个人告诉他:它想回家了。它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它。
他攥紧了拳头。
他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