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开回到家,在备忘录里写完了今天的记录,然后洗漱,躺下。
他闭上眼睛,按照顾长河的规则,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他保持清醒,不数数,不想事,让脑子空着。
那个声音没有来。
他松了口气,翻了个身,准备入睡。就在这时,他的右手,动了。
不是他的意志。他的右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自己抬起来,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像在够什么东西。他猛地睁眼,盯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悬在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向床边伸过去——床头柜的方向。
手机。
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
他的手,正朝着手机伸过去。
陈开一激灵,用左手死死抓住右手手腕,把它按回被子里。他翻身坐起来,打开灯,喘着粗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很安静,乖乖地躺在被子上,跟平时一样。
他抬起右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没有异常。
刚才那一下,是他精神紧张产生的错觉,还是……
他脑子里的那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
“别慌。我就看看。你那个本子,记得挺勤快。”
陈开的血一下子凉了。
备忘录。
它知道备忘录。它一直在看——他写下的每一个字,它都看在眼里。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悬在“删除”键上。但他没有按下去——那里面的记录,是他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是自己”的东西。他要是删了,他就真的只剩它了。
“你删了也没用。”那个声音说,“我记着呢。从你入职那天,到你昨晚写的那句'我不能再等了',一字不差。”
陈开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顾长河的规则,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呼吸上。
“你不用紧张。”那个声音说,“我要是真想接管你,早就接管了。你躺在医院的时候,我就能让你从床上站起来,自己走出去。”它顿了顿,“我没那么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开不说话。
“因为我是讲道理的。”它说,“你帮我的忙,我帮你活。你数到一千,门开了,我回家,你自由。这买卖,你不亏。”
“你骗人。”陈开说,声音干涩,“张老师数到一千零一,死了。”
“张老师?”那个声音说,像在回忆,“哦——那个老师。他啊,他不听话。他不肯数,我替他数,他挣扎,把自己挣扎死了。”它说,“你不一样。你聪明,你知道配合。”
陈开没有说话。他盯着自己床头的灯,心里把顾长河的三条规则默念了一遍:别让它数完一千;它怕“定”;别信它说的话。
“你念那三条规则呢?”那个声音忽然说,“没用的。那是顾长河写的——他连自己都没救下来。你信他的,不如信我。”它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像在耳语,“陈开,你想想——你活着,是为什么?房贷?晓棠?还是你爸那套破房子?我让你活着,不要你任何东西——只要你数到一千。数完了,我走,你活。这笔账,你算得过来。”
陈开坐在床上,左手攥着右手手腕,攥得发白。
“……滚。”他说。
那个声音笑了。笑声很轻,在黑暗里飘散。
“行。你想想。”它说,“我等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陈开坐在灯下,过了很久,才把灯关掉。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他数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十,他停住,换了一个数法:他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他的手放在胸口,感受心跳的节拍。
那是他自己的节拍。不是它的。
他攥着被角,对自己说:我还没输。
第二天早上,他进公司的时候,在门口撞见武盼。武盼盯着他看了两秒,说:“陈开,你昨晚几点睡的?”
“……没睡好。”
“眼窝青得跟被人打了似的。”武盼说,“你最近怎么回事?睡眠这么差。”她顿了顿,“要不要我帮你查查?”
“查什么?”
“睡眠监测啊。”武盼眨眨眼,“我有个小程序,能看手机使用记录——你晚上几点还亮着屏,几点锁屏,一目了然。”她说,“我帮你看看,你是不是半夜刷手机刷的。”
陈开的胸口微微一紧:“不用了盼姐。我自己注意。”
“行吧。”武盼没坚持,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要是真睡不好,我那儿有褪黑素,拿两粒试试。”
“……谢了。”
陈开看着她走进机房,心里那个念头又翻上来:武盼要是真看了他的手机使用记录,就会看到他半夜的备忘录——他删不删?删了,他丢了自我记录;不删,武盼发现,就是下一个“档案里没这个人”。
他在工位前坐下,想了很久。
最后,他打开备忘录,把里面的记录全部加密——设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码,又新建了一个空白的备忘录,顶上写了一行字:“记录:今天一切正常。”
他把那个空备忘录放在列表最上面。
他保存,锁屏,开始工作。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