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李默在休息室给陈开加练。
练到一半,陈开脱了护具,坐在垫子上喘气。李默递给他一瓶水,自己也开了一瓶,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灯管嗡嗡响。
“李默,”陈开拧开瓶盖,问了一句憋了很久的话,“你之前说,'墙会说话的时候,别接话'——这话,是你师父教的?”
李默喝水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瓶子放下,看了陈开一眼:“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好奇。”陈开说,“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你平时不一样。”
李默没接话。他靠着墙,过了一会儿,说:“我师父姓魏,以前在部队,退伍以后,干的就是咱们这一行。”他说,“我十六岁跟他,跟了六年。”
“他教你的就是这些?”陈开问,“怎么打人?”
“打人只是顺手学的。”李默说,“他教我的,是怎么活。怎么在干这行的前提下,活到老。”他顿了一下,“他说过几句话,我一直记着:墙会说话,别接话;数数的人,别跟他一起数;还有一句——'你要是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那已经不是你的名字了。'”
陈开的后背一阵发凉:“什么叫'已经不是你的名字了'?”
“他没细说。”李默说,“他说,等我遇到的时候,就明白了。”他看着陈开,“我这辈子,还没遇到过。”
陈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瓶。他没接话。
“你呢?”李默忽然问,“你遇到过吗?”
陈开抬起头,看着李默的眼睛。李默的目光很平,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稳,像一潭深水。
“没有。”陈开说,“我遇到的最怪的,就是上回纺织厂那个大姐,对着墙说话。”
“嗯。”李默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收拾护具,背对着陈开说了一句:
“陈开,我师父后来不干了。他干了二十年,有一天,忽然不干了。他跟我说,'小默,这行当,干久了,人就不是人了。'他走的时候,把一本笔记本留给了我,让我'等你懂了,再看'。”他顿了顿,“我到现在也没打开那本笔记本。我怕看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开:“你要是哪天觉得,自己快要'不是人'了——你可以来找我。我不一定能帮你,但我能听你说。”
陈开坐在垫子上,看着他,喉咙发紧。
“……谢了,李默。”
“谢啥。”李默说,“练你的。再来一组。”
那天晚上,陈开回家,坐在桌边,把那句话写进备忘录:
「晚上。李默的师父,干了二十年,忽然不干了,留下笔记本说'等你懂了再看'。李默说他到现在都没打开。
他师父说的三句话:墙会说话别接话;数数的人别跟着数;听见有人喊你名字,那已经不是你的名字了。
第三句——'已经不是你的名字了'——是说被接管吗?我的名字,现在还我的吗?」
他写完,锁屏。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那个声音没有来。但他总觉得,有个东西在很近的地方,安静地坐着,看着他在备忘录里写下的每一个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李默的话:“你要是哪天觉得,自己快要'不是人'了——你可以来找我。”
他想着这句话,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