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玑道长离去后,江煵在书房中独坐良久。
琉璃镜中映出的青芒、道袍内衬隐约可见的血符、还有那三条指向皇城的诡门红线,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
他需要更多证据,而长公主的邀约,或许是个突破口。
三日后,长公主府送来请柬,邀江煵过府一叙。
请柬上熏着淡淡的兰香,纸质考究,金线镶边。
江煵摩挲着请柬边缘,想起苏青螭那句“笑宴局三日必再现”的警告,心中警惕。
长公主府位于皇城东侧,朱门高墙,戒备森严。
江煵在侍女引领下穿过层层回廊,注意到府中种植着大量夜来香。
此时正值午后,夜来香本该闭合,这些花却反常地绽放着,散发异香。
慕容燕在花厅设宴,一袭鹅黄宫装,雍容华贵。
她起身相迎,笑容温婉:“江总捕头近日为朱老爷一案奔波劳碌,本宫特意备下薄宴,为大人解忧。”
厅内已坐了几人,都是参与查案的官员。
江煵注意到玄玑道长也在座,正与身旁的官员低声交谈。
“承蒙长公主厚爱。”江煵行礼入座,目光扫过厅内陈设。
花厅四角各置一尊青铜香炉,袅袅青烟升起,异香扑鼻。
慕容燕举杯:“诸位大人辛苦了。此案关系重大,还望各位同心协力,早日查明真相。”
酒过三巡,厅内气氛渐松。
江煵却觉得头脑有些昏沉,左额旧伤隐隐发烫。
他强打精神,注意到玄玑道长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江总捕头似乎不胜酒力?”慕容燕关切地问,眼神却意味深长。
江煵正要答话,忽然看见对面坐着已故的同僚张捕快。张捕快三年前追捕江洋大盗时坠崖身亡,此刻却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举杯向他示意。
“张兄?”江煵脱口而出。
在座众人皆露诧异之色。慕容燕柔声道:“江总捕头怕是醉了,这里哪有张捕快?”
江煵定睛再看,张捕快的身影消失了。
他心中一凛,明白自己中了幻术。左额青芒闪烁,他看见花厅内弥漫着淡粉色雾气,正是从四角香炉中飘出。
“这熏香...”江煵按住额角,试图保持清醒。
慕容燕微笑:“这是西域进贡的安神香,有宁心静气之效。”
话音未落,江煵又看见数位已故同僚的身影在厅内闪现。
他们或举杯,或谈笑,与生前无异。左额青芒越来越盛,江煵几乎要陷入幻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清脆的铃音。
初时微弱,渐渐清晰。铃音穿透熏香的迷雾,如冷水泼面。
江煵精神一振,幻象开始消散。
慕容燕神色微变,向侍女使了个眼色。铃音却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墙外。
江煵借机起身:“下官不胜酒力,恐要失仪,请容告退。”
他装作踉跄,向慕容燕行礼时,恰好一阵风吹过,拂起她颈后青丝。
在发丝飘起的瞬间,江煵看见她雪白脖颈上一道鲜红的朱砂符印,自颈后向下延伸,没入衣领。
那符印形状诡异,似鸟非鸟,似蛇非蛇,在青芒视角下泛着幽光。
慕容燕迅速整理发丝,笑容依旧:“既然江总捕头身体不适,本宫便不留了。来人,送江大人回府。”
江煵告退时,瞥见玄玑道长袖中琉璃镜反射出一道寒光。
道长目光深邃,似乎在权衡什么。
走出花厅,铃音已然消失。江煵在侍卫护送下离开公主府,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那个朱砂符印。苏青螭说过,朱砂符印是骇门暗棋的标记。
回到衙门,江煵立即调阅长公主府的卷宗。慕容燕,先帝长女,当今皇帝赵璇的姑母。三年前开始监国,以温婉贤德著称。卷宗记载十分光鲜,几乎找不到任何瑕疵。
太过完美,反而令人生疑。
江煵取出随身短刃,刀柄上的破邪符咒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想起宴席上的幻象,那些已故同僚的身影如此真实,若非铃音破局,他恐怕会深陷其中。
长公主、玄玑道长、骇门、骇门红线...这些线索渐渐织成一张大网。
而苏青螭,这个被囚禁的前掌灯使,似乎才是破局的关键。
他需要再见苏青螭一面。那个孤冷的女子,虽然身陷囹圄,却掌握着最多的真相。
窗外月明星稀,江煵左额的伤痕隐隐作痛。
今夜所见,让他更加确信,朱老爷之死只是冰山一角。
而长公主慕容燕,这位表面温婉的监国公主,颈后的朱砂符印已经暴露了她的秘密。
朔日将至,笑宴局是否会再现?江煵抚着额角青芒,心中已有计较。
从长公主府回来后,江煵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个朱砂符印的形状。
按照苏青螭的说法,朔日将至,慕容燕必须用无根水调和朱砂重绘符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朔日前夜,江煵换上一身夜行衣,潜伏在长公主府外的一棵古槐上。
夜晚,他左额的旧伤隐隐发烫,这让他能清晰地看见府中流动的气息。
果然,子时刚过,一个身着淡紫衣裙的侍女提着一个玉瓶,悄悄从侧门出来。
江煵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侍女十分警惕,不时回头张望,绕了好几个圈子才走向城西的翠微山。
翠微山顶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潭,据说每逢朔日前夜,潭水会自然澄清,不染尘埃,是采集无根水的绝佳之处。
侍女在山路上疾行,江煵保持着安全距离尾随。
左额的青芒让他能看清夜色中的一切,同时也让他注意到侍女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光,显然不是普通人。
到了石潭边,侍女取出玉瓶,小心翼翼地将石潭表面凝结的露水收集入瓶。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惊动了什么。
江煵藏身在一块巨石后,注意到石潭周围布设着细微的金色丝线,若不是他有紫宸瞳,根本发现不了。
就在侍女即将收集完毕时,一阵山风吹过,她腕间的一个银铃突然发出清脆的响声。
侍女脸色一变,迅速收起玉瓶就要离开。
江煵当机立断,一枚石子弹出,精准地打中了侍女的后颈。
她软软倒下,玉瓶从手中滑落。江煵迅速上前接住玉瓶,入手冰凉,瓶身刻着细密的符文。
他打开瓶塞,凑近鼻尖轻嗅。
除了水的清冽,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腥气。他用指尖蘸取一点,左额青芒闪烁,看见水滴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朱砂颗粒,这些颗粒排列成奇特的图案,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果然如此。”江煵心中了然,正要将玉瓶收起,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
“江总捕头好雅兴,深夜不在府中休息,竟来这荒山野岭游玩。”
玄玑道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煵心中一凛,缓缓转身。
只见玄玑道长不知何时已站在三丈之外,道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袖中的琉璃镜反射着惨淡的月光。
“道长不也深夜出游吗?”江煵不动声色地将玉瓶塞入怀中。
玄玑道长微微一笑,缓步上前:“贫道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暗淡,恐有邪祟作乱,特来查看。没想到撞见江总捕头在此...行窃?”
“道长言重了。”江煵按住腰间的短刃,“下官只是例行查案。”
“查案需要偷取长公主府的无根水?”玄玑道长目光如炬,“江总捕头,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话音未落,玄玑道长袖中琉璃镜突然射出一道白光,直取江煵面门。
江煵侧身躲过,那白光击中他身后的巨石,石头上立刻结了一层白霜。
“道长这是何意?”江煵拔出短刃,刀柄上的破邪符箓在月光下泛起微光。
玄玑道长不说话,袖中又连续射出数道白光。
江煵凭借在军中练就的身手连连闪避,左额的青芒越来越盛,让他能看清每一道白光的轨迹。
几个回合下来,江煵渐感吃力。玄玑道长的术法诡异莫测,若非紫宸瞳能预判攻击,他早已中招。
就在这时,玄玑道长突然收手,淡淡道:“江总捕头,把无根水交出来,贫道可以当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若我不交呢?”
“那贫道只好亲自来取了。”玄玑道长袖中琉璃镜再亮,这次的光芒却柔和了许多,“江总捕头,你可知这无根水是何用途?”
江煵沉默不语,暗自调整呼吸。
“此水乃镇邪圣物,长公主每月朔日需用它沐浴,以净化宫中邪气。”玄玑道长缓缓道,“你擅自取走,若是让邪气侵染了长公主,这个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江煵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如此重要,为何要派一个侍女深夜独自来取?”
玄玑道长被问得一怔,随即笑道:“此乃皇室秘辛,不便外传。
江总捕头,贫道念你查案心切,不予追究,还请将无根水归还。”
江煵权衡片刻,心知今晚难以将无根水带走,不如暂且退让。他取出玉瓶,却没有立即递过去:“道长,下官有一事请教。”
“请讲。”
“朱老爷肩头阳火熄灭,可是与这无根水有关?”
玄玑道长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江总捕头说笑了。无根水乃至纯之物,怎会与邪术有关?”
江煵注意到道长袖中的琉璃镜微微颤动,显然在说谎。他不再多问,将玉瓶递了过去。
玄玑道长接过玉瓶,仔细检查后收入袖中,意味深长地看了江煵一眼:“江总捕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美。你好自为之。”
说罢,道长扶起昏迷的侍女,转身下山。
江煵站在原地,直到道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摊开左手。在他掌心,还留着几滴未干的无根水。
这是他刚才故意洒在手上的。
回到衙门,天已微亮。
江煵取出一个瓷碗,将掌心的几滴水小心地刮入碗中,又加入特制的药水。随着药水注入,碗中的水立刻变成了淡红色,无数细小的朱砂颗粒在其中翻滚,排列成诡异的图案。
“果然混合了朱砂。”江煵喃喃自语。
他想起慕容燕颈后的朱砂符印,又想起苏青螭说过的话。
这无根水根本不是用来镇邪的,而是用来维持那个符印的。
窗外传来更夫敲响五更的梆子声,江煵收起瓷碗。
朔日就在今晚,他要看看,慕容燕失去无根水后,那个符印会有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