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日过去了,长公主府风平浪静。
江煵暗中派人打探,得知慕容燕称病不出,连早朝都告假了。
这反常的平静让他更加确信,那无根水绝非凡物。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江煵。
“总捕头,不好了!”衙役的声音透着惊慌,“漕帮刘帮主...死了!”
江煵猛地坐起,抓起外袍就往外走:“怎么回事?”
“和朱老爷一样,面带笑容,死在自家厅堂里。”衙役跟在他身后,语速极快,“漕帮的人今早发现的,现在帮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江煵脚步一顿:“也是面带笑容?”
“是,据说笑得特别诡异,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开心的事。”
江煵心头一沉,苏青螭的警告在耳边回响——“笑宴局三日必再现”。
今日距离朱老爷暴毙,正好三日。
漕帮总舵位于城南运河畔,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院。江煵赶到时,门外已经围满了漕帮子弟,个个面带悲愤。见到官府的人,他们勉强让出一条路,目光中却充满了不信任。
“江总捕头。”漕帮二当家迎了上来,面色铁青,“我大哥死得不明不白,还请官府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会查清真相。”江煵简短回应,径直走向内堂。
刘帮主的尸体还保持着被发现时的姿势——仰面躺在太师椅上,双手自然垂落,脸上挂着极其灿烂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那笑容太过夸张,反而显得毛骨悚然。
江煵仔细检查尸体,发现与朱老爷的死状如出一辙:肩头阳火熄灭,心脉尽碎却无外伤。他蹲下身,目光突然定格在地面上。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脚印颜色暗红,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黑狗血。”江煵低声自语。
他顺着脚印看去,发现它们从厅堂一角延伸过来,在尸体前绕了一圈,又消失在另一侧的窗边。这些脚印很浅,若不仔细看极易忽略。
“今早可有人动过现场?”江煵问。
二当家摇头:“我们发现大哥去世后,立即封锁了这里,无人敢动。”
江煵站起身,闭上双眼,左手按住左额的箭伤。一阵刺痛传来,紫宸瞳随之开启。
厅堂中的景象顿时变了样。无数金色丝线在空中交织,如同蛛网般笼罩着整个空间。
而在这些丝线之中,他看见了几道模糊的残影。
一个身着道袍的老者,七日前曾出现在这里。他手持拂尘,在厅堂中缓步行走,不时停下脚步,用沾了黑狗血的鞋子在地上踩出特定的图案。最后,他在刘帮主常坐的太师椅前停下,手指虚点,一道金光没入椅中。
“玄玑道长...”江煵咬牙。
残影中的玄玑道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目光穿透时空,与江煵的视线对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江煵猛地收回紫宸瞳,额角渗出冷汗。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玄玑道长真的看见了他。
“总捕头,您没事吧?”衙役关切地问。
江煵摇摇头,目光再次落在地面的黑狗血脚印上。这些脚印的排列方式,与他在朱府看到的金色丝线图案极其相似。
看来玄玑道长早在七日前就布下了这个局,只等时机一到便发动。
“查一下七日前的访客记录。”江煵吩咐道,“看看是否有道士模样的人来过漕帮。”
二当家立即命人取来记录册,翻看后摇头:“七日内外人不得入内,这是帮规。”
江煵皱眉。玄玑道长是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入漕帮总舵的?除非...他根本不需要亲自进来。
想到这儿,江煵再次启用紫宸瞳,这次他专注于那些黑狗血脚印。
在特殊视野下,脚印上浮现出细微的金色纹路,这些纹路与空中残留的金色丝线相连,构成一个完整的阵法。
“移形换影...”江煵喃喃道。这是一种高深的道术,施术者可以在远处操控阵法,无需亲临现场。
他顺着脚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一片小花园,园中有一座假山。在紫宸瞳的视野中,假山上残留着一道强烈的金光。
江煵快步走出厅堂,来到假山前。假山看起来并无特别,但他伸手触摸时,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扒开假山缝隙的苔藓,他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铜镜碎片,镜面上刻着复杂的符文。
“总捕头,这是什么?”二当家跟过来问道。
江煵没有回答,而是仔细端详这块碎片。它应该是从一面更大的镜子上剥落下来的,边缘十分光滑。镜面虽然破碎,但仍能映出人影,只是那人影扭曲变形,如同水中的倒影。
突然,镜片中闪过一道人影——玄玑道长站在钦天监的观星台上,手持拂尘,面向漕帮的方向。他嘴唇微动,似乎在念诵什么咒语。
江煵猛地将镜片翻转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镜花水月,虚实相生。”
这是骇门禁术中的词句。江煵在边军时曾听老兵提起过,骇门中人擅长利用镜面施术,可以杀人于千里之外。
“把这块镜片收好。”江煵将镜片递给衙役,“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触碰。”
回到停尸房,江煵对刘帮主的尸体进行了详细检查。除了与朱老爷相同的特征外,他在刘帮主的后颈处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红点,像是被针扎过一样。
用紫宸瞳仔细观察,红点中残留着一丝金色能量,与厅堂中的金色丝线同源。这应该是阵法发动的瞬间,能量汇聚的点。
“总捕头,”仵作递上一份报告,“在刘帮主的指甲缝里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小撮黑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江煵沾了一点在指尖,紫宸瞳下,粉末呈现出暗红色,其中夹杂着细小的金色颗粒。
“这是...”
“似乎是香灰,但成分很奇怪。”仵作说,“里面混合了朱砂和金粉。”
江煵想起慕容燕宴会上使用的熏香。难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夜幕降临时,江煵独自一人留在停尸房。两具面带笑容的尸体并排躺着,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站在房间中央,同时启用紫宸瞳观察两具尸体。
在特殊视野下,两具尸体上方都漂浮着淡淡的金色丝线,这些丝线穿透屋顶,向着皇城的方向延伸。
而在这些丝线之中,他看到了更多的残影——玄玑道长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布阵的画面。朱府、漕帮、甚至还有几个他暂时无法辨认的地方。
所有这些画面中,都有一个共同点:玄玑道长在布阵时,手中都持有一面铜镜。而那面铜镜,与今天在漕帮发现的碎片显然同出一源。
江煵感到一阵寒意。玄玑道长布下的这个局,远比想象中庞大。而刘帮主的死,恐怕只是开始。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江煵吹灭蜡烛,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瞥见刘帮主尸体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
他猛地回头,紫宸瞳瞬间开启。尸体上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正在缓缓消散,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远方的一点金光——那是钦天监的方向。
玄玑道长知道他在看。这个认知让江煵后背发凉。
他快步走出停尸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运河特有的潮湿气息。
远处的钦天监高耸入云,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里,似乎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