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他的话说:“大多数人想要的人生圆满,并不是宗教意义上的,更与真相无关。他们投向宗教,是因为在世俗里找不到出路;其中相当一部分人,要么排斥主流,要么被主流排斥。宗教团体给了他们归属感,满足了他们最朴素的社交需求。
其实,他们只是在追求一个安稳的避风港。倘若能认清这一点,承认自己内心的无助、渴望被团队认同和接纳,他们可以活得很快乐。只可惜,很多人意识不到这一点,路走偏了,永远得不到真正想要的。”
马峻辰眼里闪着思索的光,片刻后轻声问:“我有个问题,你把人类故事划分为三个阶段,这三个阶段是不是必须循序渐进?一定要先经历第二阶段,才能进入第三阶段吗?”
“很好的问题,答案是,No。”我弯了弯嘴角,“梦瑶都没问过我这一层。多数人上修行这条船,表面想要心灵提升,实际图的是利息。比如:更健康的身体、更漂亮的脸、更鼓的钱包、更顺滑的人际关系……
真相能给什么?什么都没有,它只会摧毁一切。真相不需要成长、不需要进步、不需要改变,它是唯一的永恒。”
“真相就是道?” 马峻辰挑眉。
“可以这么理解。”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道就是一切。”
我耸耸肩:“没错,‘道’无所不在,无时不在。它无法废弃,却可以被头脑忘记。当心智忘记创造它的那个存在,便同时造出了秩序与非秩序、善与非善、智慧与非智慧。
但别抓字眼,‘一切’只是我的比喻。就像有人说‘一切都是爱’,你大可以把任何喜欢的名词塞进这个空盒子:道、神、心、佛、宇宙、光、意识…… 这些词有什么用?无论你将什么称为一切,都不会让你觉醒。重复多了,不但没有帮助,反倒容易养出一股‘我已顿悟’的傲慢。
当一个人以为自己透过被教导或修行,得到了别人没有的智慧,他便陷入迷惑,忘了‘道’的存在。他越是想要帮助别人,越需要不断努力,他陷入的梦境就越深。他不清楚,地狱之路,往往由‘善’的砖石铺就。”
马峻辰长呼一口气,像把胸腔里积了很久的铅屑一并吐出,“听你一番话,我舒服多了。财富、名利、健康、众星捧月、与超我共同创造……这些已经让我提不起兴趣,只能给我一种转瞬即逝的体验。
李梦瑶想带着一群小朋友愉快玩耍,教他们成长、去爱;我却像突然从豪华游轮掉进大海,四面都是风浪,根本顾不上别人,只想让自己获救。我们境遇不同,目的地也不同。”
马峻辰把车停在千寿寺外缘的槐树下。十一长假已过,外地大巴少了,本地香客却不少,多是慢悠悠的中老年人,厚外套裹得严实,手里提着保温杯,一步一缓。
寺院比我想象得还要大,殿宇错落,像一座被香火熏透了的古镇。前院是四大天王,彩塑怒目,风从檐角穿过,铜铃叮当作响;再往后,山神土地、十八罗汉、文殊普贤、地藏观音各有殿宇,连禅宗的慧能祖师也偏安一隅。
或许这就是北方寺院特有的“混搭”文化:佛像并排而立,派别互不打扰,像一条温和的宗教步行街。
来的人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觉得心里那股“不舒坦”、那点高人一等的欲望,和佛教的追求在字面上有点像,便抬脚跨进门槛。群体氛围一起,他们顺势接受一整套现成的宗教观念;至于观念来自哪一派、哪部经,没人细问。
“消除烦恼”本是一份具体、可离文字的心理诉求,只需向内做减法,便能觉察它的温度与重量。可这一动机,不知何时被悄悄替换成:明心见性、往生极乐、断除轮回、道果涅槃……宏大如夜空星系,仰头可见,伸手却遥不可及。
甚至连许多浸淫佛典多年的僧人,也说不清从“做减法”到“得果位”之间的逻辑桥梁:前者要求减去贪嗔,后者却列举禅定、果位等诸般加法;其间因果,只能合掌念一声“因缘如此”,把追问留在缭绕的香火里。
我们一路行来,并未朝任何大乘佛教的佛菩萨像顶礼,却在慧能殿前停下脚步。殿内光线幽暗,檀香缭绕,一面墙上写着“菩提本无树”,另一面刻着《心王铭》。
“面门出入,应物随情。自在无碍,所作皆成。了本识心,识心见佛。是心是佛,是佛是心。念念佛心,佛心念佛。欲得早成,戒心自律。净律净心,心即是佛。除此心王,更无别佛。”
我正默念间,殿侧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位中年居士被几人围在中央,素色棉麻,须发灰白,倒有七分仙风道骨。他朗声剖析《心王铭》:
“心乃万法之宗;佛即是心!待人处事,若无期待、无恐惧、无得失心,所言所行皆是功德,当下便是佛。”
众人连声赞叹。他也连连谦逊,自称苦修二十余载,已经觉醒回家,无欲无求、如如不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马峻辰闻言,童心忽起。他双目圆瞪,举起提包,猛然作势砸过去。
居士吓得“妈呀”一声,身体一缩,整个人坐倒在青砖上,灰白须发顿时凌乱。围观者先是一怔,继而哄堂大笑。居士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怨毒,脸色青红交错,拍拍屁股,灰溜溜遁出侧门。
这位“居士”让我感到亲切。我在每间寺庙、每个教堂、每个网络平台、每份杂志,甚至我的书评区都能遇见他。我没有向菩萨的石像顶礼,却在心里对他鞠了一躬。
出了六祖殿,广场风大,香火的热浪混着秋寒扑面而来。我和马峻辰贴着回廊走,避开那些正虔诚磕头的信众。他们仿佛正努力把胸口里某种“爱的能量”挤出来,塑成一副标准而沉重的虔诚形状。
只要有一个这样的人坐在房间,我就会感到空气骤然收紧。他们沉浸在苦大仇深的自我感动里,有着强烈的传教倾向,动不动拿地狱吓唬人,把慈悲演成了威吓。
马峻辰沉默半晌,忽然问:“小微,《心王铭》《心经》里讲的心,总不会是我们胸口那个肉团吧?”
“不是。”我答得干脆,“在我这儿,心无形无相,就是一种感受。”
“感受?”
“对。平日里我们普遍处在紧张状态,有人轻微,有人严重;当放松、满足、平安降临时,体内会泛起一层极细的喜乐,像温水漫过脚踝,那就是心。
它是一个平台:你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原封不动地传回这里,瞬间就能接住平安喜乐。随着心被一次次擦亮,你的智慧会不断加深,喜悦与平安也会加深,没有尽头,无量无边。”
马峻辰眉峰一挑,恍然道:“‘是心是佛,是佛是心’,原来佛就是喜乐平安的感受。也对,若我每走一步、每做一事,都带着这喜乐平安,那确实自在,与佛也没什么差别了。”
话锋一转,他又苦笑道:“道理我都懂,可为什么,我还是摸不到那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