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假第四天到第七天,洛华璃连拍了四天。
四号棚拍,从早上八点拍到下午六点,中间只休息了两次,一次二十分钟。他换了十二套衣服,风衣、毛衣、大衣、围巾,每个造型搭配不同的假发和美瞳。摄影师老赵那天状态很好,快门按得飞快,但洛华璃的腰在第四个小时就开始酸了,到收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拆过一遍。
五号外景。十月天气还算给面子,没下雨,但风大。拍摄地点在郊外一座废弃的老厂房,铁皮屋顶漏了几处光,地上积着灰。洛华璃穿着单薄的风衣站在风口里,一吹就是一个小时。Sarah在旁边抱着保温杯,每隔二十分钟喊一次停,让他喝口热水搓搓手,然后接着拍。
六号棚拍加夜景。棚里拍到下午四点,转场去市区拍夜景,拍到晚上十点。洛华璃站在天桥底下,背后是车流和霓虹灯,风衣被风吹起来,他得反复走位找角度。收工的时候他坐在台阶上,半天没站起来。
七号收尾棚拍。最后一套衣服拍完,老赵喊了“过”,洛华璃把假发摘下来,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闭着眼歇了十分钟才卸妆。
当天晚上他拖着行李箱回到寝室。推开门的时候,赵明远正趴在床上打游戏,周成在泡面,沈越不在。
赵明远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游戏手柄差点掉地上。
“卧槽,你咋回事?”他坐起来,“怎么一副快要散架的样子,你国庆去哪里浪了?不会跟哪个妹子夜夜箫歌,肾虚了吧?”
周成端着泡面碗转过来,也吓了一跳:“你脸色好差,嘴唇都白了。”
洛华璃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搁,整个人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扯呢,我哪有空谈恋爱,累死了。”
“你干什么了累成这样?”赵明远凑过来。
洛华璃没回答。他翻了个身,从床上撑起来,拿了换洗衣服往卫生间走。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脑子一片空白。洗完出来头发都没擦干就钻进被子里,手机调了静音,闭眼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节后第一天上课。洛华璃坐在教室里,课件翻到一半才想起来昨晚连书包都没打开。好在日语系他从小学过一些基础,大一上的课程进度对他来说不算吃力。上午两节精读,下午一节听力,他靠着课间趴桌子补了几觉,勉强撑了过去。
这样的节奏反而让他缓了一口气。学校的五天,没有棚拍,没有外景,没有假发和美瞳。他每天早上能多睡四十分钟,中午能趴在图书馆桌子上打个盹,晚上能在寝室按时睡觉。身体一点点从四天连拍的透支里往回填。
但填得很慢。
到了第四天晚上,陈屿约他吃饭。两个人还是那家日料店,还是那间包厢。陈屿点完菜,目光在洛华璃脸上转了两圈。
“你怎么了?”他问,“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没事。”洛华璃倒了杯茶。
“还没事。”陈屿皱着眉,“你脸都瘦了一圈,颧骨下面凹进去那么深一块。我上次见你还没有。”
“拍摄瘦的。”
“双旦季?”
“嗯。”
陈屿把菜单合上往桌上一搁,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你这样可不行啊,这条线不能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知道吗,你现在是一个人顶三个,他们疯了,生产队的驴都没这样用的,不行,我心疼。”
洛华璃抬眼看他:“你是心疼周笛吧。”
“周笛不就是你嘛!”陈屿拍了下桌子,“我说正经的,你听我说,我要跟你经纪人反映一下,这排期太离谱了。”
“你别多事。”洛华璃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以为Sarah不知道吗?她自己来棚里跟了两天,什么都看在眼里。排期是品牌方定的,她也没办法。”
“那她就让你这么硬扛?”
“我自己身体,我自己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陈屿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少见地严肃,“作为模特前辈,我可告诉你,这行看着光鲜,背地里全是耗。你今天扛得住四天,明天扛得住五天,后天呢?你才十八,现在拿身体换钱,等你二十三的时候,身上全是债。”
洛华璃没说话。
“而且你想过没有,”陈屿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现在是台柱,品牌方捧你,是因为你能拍。但你要是哪天人垮了,拍不了了,你猜他们会怎么样?”
他自问自答:“他们会立刻换人。这条线不会停,他们会找下一个周笛,哪怕气质差一点,哪怕数据差一点,只要能拍就行。你这个人可以换掉,但产品线不会等你。没有你,品牌自然会另外找人。”
洛华璃放下茶杯,看着陈屿。包厢里安安静静的,隔壁隐约传来别的客人说话的声音。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你还这么拼?”
“我答应过Sarah。”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他低头夹了片刺身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再劝。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会儿东西。陈屿最后说了一句:“回去多睡,少熬夜。下周末我去棚里看你。”
“你别来,Sarah烦你。”
“她烦归烦,我还是要去。”陈屿咧嘴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平时那么足。
洛华璃没再接话,夹起最后一片鲷鱼,慢慢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