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如此突兀,如此强烈,又如此自然,仿佛它早已深埋心底,只是此刻才破土而出。它没有经过任何理性的思考,纯粹是源自灵魂深处最本能的呐喊。战三妮自己都奇怪,在短短的一天之内,她对仝镇山的称呼已经由“仝副营长”变成“仝大哥”,现如今又变成“镇山哥”了。战三妮把自己吓了一跳,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混杂着汗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脚下嶙峋的山石,不敢再回头看担架上的人,更不敢深想这念头背后意味着什么。一种比面对小鬼子刺刀时更深的恐惧和慌乱,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握着担架杆的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战三妮用力甩甩头,似乎想把那可怕的念头和这陌生的心慌甩出去。她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手臂和双腿,更加拼命地迈开沉重的步伐。只有更快地走,更稳地抬,才能抓住那一线生机!至于心底那片陌生的、让她心慌意乱又酸楚滚烫的朦胧地带,她不敢触碰,也无暇细想。此刻,只有一个信念支撑着她快要散架的身体:往前走!救活镇山哥!
信念如火,可血肉之躯终有穷尽。饶是夏德彪年轻力壮,此刻也成了强弩之末。他眼前阵阵发黑,双腿抖得如同筛糠,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猛地一抬头,半山腰一处破败的轮廓撞入眼帘:是座山神庙!
夏德彪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声:“区……区长,前头……前头有座破庙。咱……咱实在……实在撑不住了,就……就在那儿歇……歇口气儿吧!”
夏德彪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这句话,胸脯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颏滴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战三妮早将身后那粗重、凌乱、濒临极限的抽气声听在耳中,一声声都砸在她心上。她比谁都清楚,这小伙子是真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可是,她艰难地侧头瞥了一眼担架上气息微弱的仝镇山,那张脸烧得通红,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她的神经。时间就是命!多拖一刻,他就离鬼门关近一分!
她自己?她还能榨出最后一点力气,骨头断了也能再撑十里!可夏德彪不行了。强行再走,非但救不了仝镇山,只怕连夏德彪也得折在这山路上。歇?还是不歇?
这念头如同两把钝锯,在战三妮焦灼的心上来回拉扯。救命的希望仿佛就在前方不远的大窑庵闪着微光,可脚下这短短的歇脚路,却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断送仝镇山生的希望。钢牙几乎咬碎,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和巨大的压力让她握着担架杆的手,指节捏得死白。那短暂的沉默,沉重得如同山岳压顶。
眼前这座山神庙,孤零零地蜷缩在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坳子里,早已被战火和岁月啃噬得不成样子。若不是夏德彪眼尖,几乎要淹没在荒草和乱石之中。
庙墙是用附近山石垒砌的,如今大半倾颓,豁牙漏齿。残留的墙壁上,风雨剥蚀的痕迹深深刻入石缝,像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原本该是朱漆的大门,早已朽烂不堪,只剩下半扇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随着山风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呻吟,像催命的丧钟。门楣上方,曾经悬挂匾额的地方,只留下几枚锈蚀的钉子和一片模糊不清的印痕,昭示着此处曾有的名号。
眼下夏德彪自己提出来,战三妮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和夏德彪抬着仝镇山,艰难地穿过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踏入庙内。一股浓重的尘土、霉烂和鸟兽粪便混合的呛人气味扑面而来。光线从屋顶巨大的破洞和墙壁的缝隙中斜射进来,形成几道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庙堂的正中,原本供奉山神泥胎塑像的神龛已然坍塌了大半。那泥塑的山神像,头颅不知滚落何处,只剩半截残破的身躯歪倒在瓦砾堆里,彩漆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黄的泥胎和支棱的草梗,空洞的眼窝仿佛在冷笑战火无情。神像前的石头供桌倒是还在,但也布满裂纹,积着厚厚的灰尘,几只小虫在缝隙间快速爬过。供桌下,散落着一些早已腐朽发黑的供品残渣和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