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伯韬下到车库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电梯门开,车库的声控灯亮了一排,又灭了一半。他拎着公文包走出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被顶棚弹回来,显得格外空。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停在B区靠墙的位置,旁边是消防管道,头顶一盏灯坏了,那片角落比别处都黑。
他站在电梯口,没急着走过去。
半夜下来拿东西,本不该有什么异常。可他就是站在那儿,把车库看了一遍:摄像头,最东边那台,红点不亮了。白天他进来时还亮着。三号柱旁边多了一辆没挂牌的灰色面包车,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空气里有一点味道,机油、灰尘,还有一点别的,很淡,像某种清洁剂,或者枪油。
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大衣口袋。口袋里没有枪。他这辈子没有过枪,也不想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想,来了。
十二年了。从他在那份协议上签字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回走。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替谁做了决定。
他朝自己的车走过去。
走到离车还有七八步的时候,三号柱后面的阴影动了。
没有脚步声。两个人,像从墙壁里渗出来一样,一左一右,走得很快,也很安静。黑帽子,黑手套,黑衣服,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看不清有没有表情。右边那个抬起手,手里是一支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对着他。
"苏伯韬。"左边的人说。声音很平,像念一个名单上的编号。
苏伯韬停下脚步。他没有举手,也没有喊,只是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他这一辈子被很多人叫过名字:客户叫他苏总,下属叫他苏董,老朋友叫他老苏,晚晚叫他叔叔。被这样叫名字,还是头一回,叫得像一道判决书。
"名单上,有你。"他说,把那五个字原样还了回去。
左边的人没接话。右边的人扣了扳机。
"噗"的一声,很轻,像谁在闷热的房间里戳破了一个气球。苏伯韬的身体晃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肋下多了一个洞,深色的血正从大衣下摆渗出来。他没倒。他往前迈了半步,想去够车门,第二枪响了。
这一枪打在他的大腿上。他单膝跪了下去,又撑着车门站了起来,血顺着裤管往下流,在脚边积了一小滩。他靠着车门,看着两个人。
"……能问一句吗。"他说,声音有点喘,"谁让你们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左边的人说。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右边的人补第三枪。右边的人举起枪,枪口对准他的胸口。
苏伯韬没有闭眼。
第三枪没有响。
远处,车库入口的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汽车喇叭声,一辆夜归的车正在闸口鸣笛,闸机坏了,司机按着喇叭不放。两个人同时偏了一下头。就是这一下。
苏伯韬拉开驾驶座的门,倒进车里,反手把门撞上,落锁。四个车门同时咔哒一声。他几乎是爬着够到副驾座位底下的,那里用胶带固定着一台旧平板电脑,边缘磨损得发白,屏幕常年暗着,像一块没用的砖头。他把它摸出来,按亮。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听见外面有人在拉车门,拉不开,然后枪托砸在车窗上,一下,两下,玻璃裂开蛛网一样的纹路,没碎。
他指纹解锁,点开那个程序。程序没有名字,图标是一个灰色的信封。他点了"发送"。
进度条走完。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已发送。收件人:苏晚。
他握着平板,靠在座椅上,喘了几口气。车窗外的玻璃裂纹还在扩大,枪托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他看了一眼那两个人,他们正在往面包车那边退,大概是发现动静太大,不想留了。杀手从不恋战。他们以为他活不成了。
他确实可能活不成了。
他把平板放回副驾座,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车库入口的喇叭声还在响,闸机修好了,杆子抬了起来,那辆夜归的车正慢慢开进来。他踩着油门,车从两个人身边滑过去,他们让开了,没有拦,一个浑身是血、马上就要死的人,开车去哪儿都一样,他们没必要追,省得留下痕迹。
车开出车库,拐上街道。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滑过去。
他没有往医院开。
他往孤儿院开。
方向盘上的手全是血,握不住,他就用手腕压着。血顺着裤管流到座椅上,座椅的皮面吸了水一样,湿了一大片。他脑子里很清醒,清醒得不像一个挨了两枪的人,他这一辈子,做事都喜欢算两步:这一步做什么,下一步做什么。可今晚他算不了两步了,他只能算一步。他知道苏晚收到邮件会去孤儿院,那是他留给她东西的地方,也是他会去的地方。他没本事撑到医院再撑回来,他只能撑到那里去。
他赌了一把:赌那两个人以为他会往医院开,赌自己这口气够开到孤儿院门口,赌他还能再见她一面。
车在夜色里穿过半座城。仪表盘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下掉,油是满的,可他自己的血在往外流。他把暖气开大,还是觉得冷。
孤儿院的红砖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他松开油门,让车慢慢滑进那条安静的小巷,停在墙根下,老槐树的阴影里。
他熄了火。车灯灭掉,世界黑下来。
他靠在车座上,衬衫已经全红了。他看着车窗外那堵红砖墙,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蹲在台阶上修一台旧收音机,抬头问他:"什么价?"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
他笑了一下。
"……不贵。"他说。声音很轻,车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怕一闭上,就再也睁不开了。他还想再看一眼那堵墙,那扇门,万一她来了,他得看着她走进那扇门。
远处,有一道车灯的光,从巷口划过来,慢悠悠地,像在找什么地方。
他睁着眼睛,等着。
研究所的灯亮到凌晨,实验台前只剩下苏晚一个人。她刚从离心机里取出最后一组样本,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一栏没有名字,是一串乱码,可她知道这是谁的。这套加密,苏伯韬十二年前教她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串钥匙,她背了十二年,闭着眼都能解出来。
她点开,输入钥匙。邮件正文弹出来,只有一个坐标。
她认得这个坐标。那种写法,不是经纬度,是"第七排,第三本"式的私房坐标,苏伯韬教她的第一件事:做生意的人,先学会认路。她小时候在那个地方住了十年。那个坐标,是孤儿院。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亮起来。
她没有慌。她只是把手机慢慢放下,走到隔壁车间,陆辰正在天启的驾驶舱里拆一块护板,扳手拧到底,再回半圈。方锐靠在门框上,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在嘴角上上下下地滚。
"我出去一趟。"她说。
方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着,看了她一眼:"要不要跟?"
陆辰从驾驶舱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问什么事。他说:"让她去。她的事。"
顿了一下,他把扳手放在台面上:"定位开着。"
"嗯。"苏晚说。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你们再出来找。"
"行。"方锐说,把烟重新叼回去,没点。
夜风灌进来。她开上那辆研究所的旧越野车,车灯在空旷的马路上划开一道光。
孤儿院在城郊,开车要四十分钟。她把油门踩到底。
仪表盘上的数字往上爬。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稳得像怕把什么碰碎。
四十分钟。她不知道够不够。她只知道,那个教她认路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给她留一个坐标,坐标这种东西,是用来"赴约"的。
她要去赴约。
十二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孤儿院的阿姨把她领到门口,说晚晚,有人来看你了。她站在台阶上,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车边站着一个人,西装,公文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要去谈一笔大生意。
那人蹲下来,跟她平视,说:"我叫苏伯韬。以后,你叫苏晚。"
她那时候没说话。他也没催。他就蹲在那儿,等了很久,久到她把他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才问了一句:"我原来的名字呢?"
他说:"你可以留着。名字这种东西,不占地方。"
后来她才明白,那天他本来是要去签一个很重要的合同的,可他蹲在孤儿院门口,等一个小女孩问完了一串问题,才站起来,朝司机说:改天吧。就为这一句话,他把那单生意让给了别人。
车灯把夜路劈成两半。苏晚握着方向盘,眼睛有点烫,她没有让它流下来。孤儿院教会她的事不多,其中一件是:眼泪解决不了问题,脚步可以。
她把油门踩到底。
孤儿院墙根下,老槐树的阴影里,苏伯韬靠在车座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了一点。他把平板往怀里按了按,已经发出去了,他按的是一点安心。那两个人不会追来。他们以为他死定了,不值得追。他不知道的是,他这口气,够不够撑到那辆车灯停在这条巷子里。
他睁着眼睛,等着。
远处那道车灯的光,近了,又远了,又近了。
他听不清是引擎声,还是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