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珠从指缝里滑出去，在桌面上滚了两圈，磕在台灯底座上，停住。

方锐看着那颗珠子，又看自己的手。左手。韩正阳装的那条胳膊，捏住，举起，松开,这套动作他做过几千遍，闭着眼都能做。可刚才那一下，珠子比他的手指先松。他分明觉得自己还攥着，掌心已经空了。

他把珠子捡回来，重新捏。这一次他盯着自己的指节，看着金属的指腹贴上去，看着珠子被收进掌窝。捏住了。他没敢松，就那么攥着，出了一后背的汗。

天启的接驳日志就摊在工作台上，最新一页的数字他刚誊上去：接驳时长，累计两千一百零七小时。这个数他记得很清楚，因为过两千那天，他特意在页边写了个"整"。现在他盯着那个字，觉得自己有点傻。

驾驶舱里的神经消耗，义肢上的日常接驳，都算在这两千一百零七小时里。韩正阳的胳膊没有翻译层，信号进去是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这是它比命值钱的地方，也是它吃人的地方。翻译层是缓冲，是让神经喘气的那道缝；他没有那道缝，神经是裸着的，整整两千一百零七小时。

窗外，研究所的灯还亮着。

方锐在台灯底下坐了一会儿，又把手伸到灯下，摊开。指尖还在抖。他想，可能是刚才誊日志誊久了，手腕僵了。这个理由很牵强，他自己都不信，但他决定信。

起身去敲老刘的门。

"顺路。"他说。

老刘正在给一个瘸腿的老头换膏药，头都没抬："你左手的震颤频率，比上个月高了快一倍。你这叫顺路？"

方锐的笑容在门口停了一瞬，又挂回脸上："老刘你改行算命了？"

"改行改行，明天就改。"老刘打发走老头，把椅子拽出来，"坐下。"

老刘问诊从来不用那些花哨的机器。他让方锐伸手，捏着他的指节，闭眼摸了一遍,从指尖到腕，像在摸一根绳子上打了几个结。那条胳膊的接缝他摸得出来，走线细密，关节阻尼沉，韩正阳的手艺。但指尖最末一节，在他掌心里微微地颤，细得像雨点落在玻璃上。

"你自己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方锐说，"我觉着它挺稳的。"

老刘没接话。他又按了按方锐的手腕，那里皮肤底下有一条淡色的疤,是当年接口磨合的时候磨出来的。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针。

"扎一下。"

"不扎。"方锐把手缩回去，缩得比什么都快。

"我要测你左手的感觉传导。你这条胳膊的神经是裸接的，疼不疼、麻不麻、钝不钝，得用数据说话。"老刘把针在他眼前晃了晃，"放心，不疼。"

"老刘，"方锐咧嘴，"打麻药不算爷们。"

老刘看了他半天，把针收起来了。他没说破,方锐怕针，认识七年，他早就知道。清创那么大的口子都能咬着牙一声不吭的人，怕一根针，说出去没人信。但他就是怕。老刘不说破，是给他留脸。

"那换个法子。"老刘说，"闭眼。"

方锐照做。

"左手食指，去碰你右边的耳垂。"

方锐的手指抬起来，在半空停了一下，偏了。指尖擦过耳廓，落在他自己的颧骨上。

"嗯。"老刘说。

"啥？"

"再试一次。左手，碰鼻尖。"

这一次偏得更多，指尖差一点戳到眼睛。方锐睁眼的时候，看见老刘正盯着他的手，嚼着茶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本体感觉。"老刘说，"你的神经知道你的手在哪儿，但传回去的时候，已经错位了。刚才是两根手指的距离，上个月，还没这种事。"

方锐把手插进兜里："天冷。"

"六月了。"

"车间里凉。"

老刘把茶叶嚼碎了，咽下去，又掏了一撮新的填进嘴里。他沉默的时候，诊所里的老挂钟走得格外响。

"方锐，"老刘说，"你这是耦合症。早期。"

方锐没说话。

"累计接驳超两千小时，神经跟机甲咬得太深了。你得减少接驳。"

"我还行。"

"你不行。"老刘把嘴里的茶叶沫子吐在纸里，声音压得低，"你的神经在和机甲融合,再下去，你离开机甲就动不了了。不是机甲不要你，是你的神经已经习惯了把自己交给机器。等有一天机器不在了，你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方锐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老刘，"他说，"我这辈子，就会开这一件事。我他妈的开了一辈子，你现在告诉我，让我别开了,我干啥去？"

"干点别的。"

"干啥？"方锐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笑的成分，"我二十六岁那年，迫降的时候把左臂挤碎在座舱里，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只干得动这一件事了。飞。开。修。韩叔说这台机器得我试，我就试。我不试，谁试？"

"陆辰。"老刘说，"他会试。他不让你上，他宁可自己上。"

"他那身子骨,"方锐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了。

门外有人站了很久了。

方锐和老刘同时看过去。诊所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陆辰站在缝外面，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不知道听了多久。他看见方锐看他，没什么表情，推门进来，把袋子放在老刘的桌上。

"焊条。"陆辰说，"阿贵让捎的。"

老刘哼了一声："我这儿不是五金店。"

"阿贵说顺路。"

陆辰说完，站着没动。他看了一眼方锐的左手，又移开，目光落在桌上那根没收回去的针上。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方锐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忽然说："老刘，他是不是全听见了。"

"那孩子耳朵好。"老刘说。

"……他听见了，怎么连个屁都不放。"

"他那人你还不知道？"老刘起身，腿脚不利索地挪去灶台，"方锐受伤那次，他在外面坐了一夜，把接驳协议从头改了一遍，一个字没说。他说不出口的话，全在手上。"

面端上来的时候，还是热的。老刘把筷子往碗边一放，骂骂咧咧地走回柜台："吃完滚蛋。明儿起，你给我把接驳时间砍一半。我不是跟你商量。"

方锐低头吃面，没接话。

老刘在灶台边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也不催他。两个人都没再提那三个字，好像一提出来，就会把什么东西坐实。方锐吃得很快，吃得一滴汤都没剩。放下碗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刚才放碗的左手，还在桌面上轻轻抖。

研究所的灯，那一夜亮到很晚。

陆辰坐在三号车间的灯下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旧图纸。最上面那一份，是第一季他给星铸写的第二套标定参数,给"半边身子是凑合的"那种人用的。那时候他在页边写了一句话，现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副身体，不该只认一种脊髓。

那时候他想的是让方锐开得动星铸。现在他要反过来想,怎么让方锐，活着开完剩下的路。

韩正阳的义肢没有翻译层。方锐的神经是裸的，耦合比谁都深，所以比谁都先到界。翻译层是给神经喘气的缝，而他现在要做的，是给方锐造一道缝。

不是新的翻译层,那个方向会毁掉义肢的性能，那是韩正阳最不想看见的。陆辰在纸上画了一条曲线：信号从神经出来，先经过一层缓冲，衰减掉高频的杂波，再进机甲。同步率会掉，手感会钝,方锐开天启的时候会觉得机器慢半拍，会骂骂咧咧地回来找他，说陆辰你改的什么破玩意儿，它咬手。但神经不用再直接顶着两千小时的电流，髓鞘不用再被一层一层磨薄。慢一点，钝一点，总比有一天，他那只手彻底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强。

他把曲线又画了一遍，这次加粗了缓冲层的带宽。要留一条通道，让方锐在紧急关头能一脚踩穿它,真的需要全同步率的时候，缓冲可以被越过，代价由他自己承担。这是给方锐的选项，也是给方锐的尊重：你替我试机器，我把命脉给你留着，危急时刻，那条缝还在。

他在纸上方写下一个名字，写了一半，又划掉。

接驳缓冲协议。

凌晨三点，他把第一版框架锁进保险箱，谁也没告诉。老刘的电话他也没打,这事得瞒着方锐。方锐要是知道他在偷偷给自己留后路，会说什么？那家伙只会咧嘴一笑，说"陆辰你还学会心疼人了"，然后把接驳时间加倍。

窗外，南边的夜空很静。太平洋的方向，三千米深的水下面，有一口钟，和一块正在烧的金属。钟在数日子，金属在成形。

方锐的房间，灯也亮着。他坐在床沿，把抽屉里的钢珠拿出来，捏住，举起，松开。

这一次，珠子稳稳地落进他另一只手心。

他又试了一遍。第三遍。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睡着前，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能下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