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下午两点打来的。座机,研究所传达室那种老号码,苏晚接起来的时候,先听见了一段很长的沉默。
"宋老师?"
"晚晚。"宋明远的声音比平时低,"董事会今天上午开了会……决议下来了。关于你的。"
苏晚握着听筒,眼睛还盯着桌上摊开的遗书照片。贺兰霄的字,十二年前的墨,拍在手机里,边角有点发虚。她没动,只是把指腹贴上去,感受屏幕那点冰凉的亮。
十二年,墨色淡了,纸也脆了,可那些字还是烫的。裂隙是接触面,不是伤口,也不是门;有一种物质,能在两个维度同时存在,这是贺兰霄用命写下的东西,也是叔叔拼死留给她的东西。联盟杀得了人,杀不了字。她得让这些字活着。
"他们说,你的访问权限,得先冻结。"宋明远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掏,像在替人念一份他不认同的判决书,"苏伯韬案件还在调查,你是他养女,按规定要配合。你最好回来一趟,把该签的字签了,就是走个程序。"
"宋老师,"苏晚说,"你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不信。"宋明远说,"但你得回来。你不回来,他们会派人去找你,那更难看。晚晚,回来,把字签了,我在这边看着你。别硬来。"
苏晚说:"好。"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把遗书原件收进书架的夹层里,两层旧书之间,不翻到那一格永远看不见。这个夹层是陆辰设计的,说是给"重要到不该锁起来的东西"留的。然后她坐下,重新把手机拿出来,对着遗书正面、背面,一张一张重新拍。拍完,她点开加密相册,确认每一张都在。
指腹那道烫伤的旧疤,在屏幕边缘贴了一下。
苏氏大楼在城东,四十分钟车程。苏晚没有打车,坐的地铁,换了两条线,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走。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跟着,但她想让可能跟着的人知道:她没有跑,没有藏,正往他们想要她去的地方去。
跑没有用。叔叔死了,她就是联盟眼里最后一个知情者,或者最后一个"可能知情"的人。他们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她,像动叔叔那样动她,叔叔的死已经被写成了事故,再死一个养女,纸就包不住了。所以他们选了更软的法子:关起来,让"调查"慢慢变凉,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栋楼里。
她得让这个法子失灵。
大楼门厅冷气很足。宋明远站在前台旁边,还是那身洗得发皱的灰西装,看见她,快步迎上来,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塞进她手里。
"这是你叔叔留给你的,我替他保管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技术资料,图纸,他这些年没给别人看过的那些东西。别在楼里打开。"
苏晚接过来,沉甸甸的。她抬眼看宋明远,五十岁的人,两鬓已经全白了,眼神躲闪,像是怕她问什么,又像是盼她问什么。
"宋老师,"她轻声说,"谢谢你。"
"别谢。"宋明远别开眼,"跟我来,会议室在二十二层。他们……都在上面等着了。"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宋明远站在她半步之前,始终没回头。苏晚抱着那个牛皮纸袋,忽然明白了,宋明远是被推出来当传话人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者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二层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并肩站着,像两道门。
"苏小姐。"其中一个人说,语气很客气,"董事会想请您过去坐坐。"
宋明远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晚把牛皮纸袋递给那个人:"资料,替我拿着。"她声音很稳,"别弄丢了。"
那个人接过去,掂了掂,交给同伴。苏晚跟在后面走,经过宋明远身边时,没有回头。她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很轻,几乎被地毯吸掉:
"……对不起。"
会议室很大,窗帘拉着,灯只开了一半。长桌尽头坐着两个人:一个灰西装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叠文件,笔搁在一边,像刚从某个签字仪式上下来;他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苏晚认得,是董事会的张董,叔叔在的时候他见了叔叔总是笑着的,今天他脸上没有笑,手放在桌面上,微微地颤。
谭顾问。苏晚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苏氏的董事会里没有这个人。他是外面来的。她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最上面那份的落款处盖着苏氏的章,但笔迹不是任何一位董事的。
张董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那一瞬间,苏晚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个老人被推上前台替人背书的狼狈。联盟不自己出面,他们让董事会出面,让"自己人"把刀递出来。
"苏小姐,请坐。"灰西装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董事会的特别顾问,姓谭。"
苏晚坐下。椅子很凉。
"苏伯韬先生的案子,还在调查。"谭顾问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你是他的养女,按规定,这段时间需要配合我们做一些工作。第一,苏氏集团所有涉及你叔叔生前经手的项目,你的访问权限先冻结;第二,你个人在公司的物品和资料,由公司暂时保管;第三,"他顿了一下,"为了方便配合调查,你暂时住在二十二层。安保会安排好的,安全方面,你不用担心。"
苏晚看着那份文件,没有动。她想起那天晚上,太平间,两枪,停车场,单方事故。想起叔叔爬回车里,把坐标发给她,开着车去了孤儿院。
"这是软禁。"她说。
谭顾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标准,像贴在墙上的告示:"苏小姐,这是保护。你叔叔死于意外,我们不想你再出第二个意外。"
苏晚拿起笔,签字。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她签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写自己的名字,又像在刻什么。签完,她把笔搁回原处,抬起头:"还有别的程序吗?"
谭顾问看她的眼神微微变了,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配合。他摇摇头:"没有了。苏小姐可以回房间休息了。"
苏晚站起来。门口那个深色西装的女秘书走过来,客气地检查了她的包,检查得很仔细,每一层都翻过。苏晚站在那儿,由着她翻,脸上没什么表情。女秘书没有搜身。
走廊很短,只有六扇门,她一路数着监控:头顶两处,电梯口一处,走廊尽头一处。谭顾问的人不多,他把场面做得像"配合调查",就不会把场面做得像监狱。监狱的墙是给人看的,他给她留的是体面。体面是个好东西,体面就有缝。
内衣夹层里,手机贴着胸口,微微地热。
房间在走廊尽头,以前是间休息室,摆着一张行军床,一张办公桌,一部座机,一扇落地的玻璃幕墙。门在她身后合上,传来一声很轻的电子锁响。
苏晚站在原地,没有动,听了很久。走廊里安静下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走到窗前。
二十二层,城市在脚下铺开,灯光密密麻麻,像一地的碎星。玻璃幕墙是密封的,推不开;空调的风口在天花板上,呜呜地响;门是电子锁,从里面打不开。她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把每一处都看过了,像在读一张图纸。
二十二层,四十三米上下。玻璃幕墙是双层的,密封,从外面能砸碎,苏晚是学材料的,知道这种玻璃的临界应力在哪儿。空调风管太窄,人钻不过去。走廊两头都有监控,电梯需要刷卡。唯一没被堵死的路,在天上。
她想起方锐。那个人说过,飞机能落的地方,都是他的机场。
然后她摸出手机,解开加密相册。遗书还在。正面的字,背面的字,"别恨他叔叔",一个字都没少。
她靠着窗坐下,摸了摸指腹那道烫伤的旧疤。
深夜两点,城市熄了大半的灯。苏晚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听筒。
拨号音很长,像一截没有尽头的路。她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没有落下去。
这通电话只能打一次。她得把它留给最该接到它的人。
她放下听筒,坐回窗边,看着二十二层下面那些陌生的灯火。她想起陆辰,想起方锐,想起废料场那间亮到凌晨的车间。他们不知道她在这里,或者,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手机贴着胸口,微微地热。遗书在里面,照片在里面,叔叔留的那口气也在里面。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但她知道,只要这部手机还贴着胸口,联盟拿走的东西,就还没全拿走。
窗外的风很大。她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