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二分,苏晚拿起座机听筒。
她等了一夜。
下午她在走廊里数过的监控,夜里派上了用场。巡逻每四十分钟一趟,脚步在门口停三秒;走廊尽头那台探头,每个整点会转向东侧,她在床上躺了一下午加一晚上,装睡,眼睛却一直没停,直到把这些规律一条一条数清楚。凌晨四点,最后一班巡逻走过去,探头转向东侧三十秒。三十秒,够她拨通一个号码,说一句话。
她拨得很稳。十一位,一个不错。
电话响了两声。
"喂?"陆辰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
"我被关在苏氏22层。"
说完,她挂断。
听筒放回机座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苏晚坐回窗边,心跳平稳,像刚念完一条实验记录。她赌他听得懂。她不用多说一个字,那会占用三十秒里最贵的十秒。
同一时刻,研究所。
陆辰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显示:苏晚,00:00:04。四秒钟。
他回拨。忙音。
再拨。忙音。
第三遍,听筒里只剩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光脚站在地板上,五秒钟,把前因后果串起来了:宋明远的电话,冻结权限,回苏氏签字,二十二层。她昨天下午出的门,晚上没回来,他以为她住在苏氏,现在他知道她没得选。她只有四秒钟说话,说的不是"救我",是"我被关在苏氏22层",她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前面,怕他听漏,也怕电话随时被掐断。
他骂了一句什么,很轻,然后开始穿衣服。他没有报警,报警没有用,苏伯韬的死都能写成"单方事故",一个活人被扣在自家公司的楼上,警察来了也只能说"配合调查"。他也没有给宋明远打电话,宋明远被联盟捏在手里,这通电话只会让苏晚更难。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直接去了车间,他知道方锐睡在车间里,最近都睡不沉。
车间没开灯,行军床在角落里,方锐躺着,眼睛睁着。
"苏晚被扣在苏氏22层。"陆辰说。
方锐坐起来,动作没有一丝犹豫:"我去。"
"你腿不行。"
"我不开机甲。"方锐说,"我开飞机。"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陆辰看着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你的耦合症,你的神经,你这条命。可话到嘴边,他咽回去了。方锐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不接驳,就不加重。开飞机用的是手,不是神经接驳,不是他那条装了义肢的腿。
"苏氏22层。"方锐已经开始算了,指尖在膝头上一下一下敲,像在敲一架飞机的仪表,"那栋楼我去过。去年送小苏回公司拿材料,在楼下等了一刻钟,22层朝南,落地玻璃,一整面,没有隔断。写字楼,裙楼高差,楼顶有停机坪,正对楼顶的风向,今晚偏北。落地距离够。"
"你连她办公室朝哪边都记得?"陆辰说。
"当飞行员的,看楼先看窗户。"方锐说,"我记住的不是她的办公室,是那面玻璃,万一哪天用得上呢。"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也没想到那句话会从自己嘴里出来。
陆辰说:"你打算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方锐穿上外套,"飞机小,飞得低,他们想不到。他们防的是车,防的是枪,防的是从正门进去的人。"
"我不拦你。"陆辰说,"但你落地之后那几分钟,得有个人在外面接应。"
方锐看着他:"你打算怎么接应?"
"苏氏大楼的电网在城南变电站有一路专线,我去把那个变电站的监控摘了。"陆辰说,"你进楼那会儿,苏氏整栋楼的安防会瞎一阵,够你把她捞出来,不够他们反应。"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技术参数,"我不开飞机,我干这个。"
方锐看了他半天,忽然说:"陆辰,你什么时候学会干这种事了。"
"跟你学的。"陆辰说。
方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志辉。"他说,"我需要你。现在就过来。"
天还没亮。段志辉到的时候,车灯把车间的油布照出一道白线。他下车,反手摔上车门,大步走进来,三十五岁的人,腰杆笔直,走路带风,八年前那点伤早就好了。
他看见方锐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架简陋的旋翼机草稿。
"你他妈是不是想死。"段志辉说。
"不是。"方锐抬头看他,"是救人。"
段志辉的骂声噎在嗓子里。
他盯着方锐看了很久,又低头看那张草稿。草图画得极认真,尺寸、重心、配重,标注得密密麻麻,是飞行员的手笔,是把命算进去的笔迹。
八年前那个下午在他眼前过了一遍:天上没有云,三号机的包线画到九点五,方锐推到九点六、九点七,他在后座喊"够了",喊"回去",喊"弹射"。等他醒过来,人已经在担架上,腰椎疼得他满眼冒金星,他问的第一句话是"他呢"。然后他拄着拐去了废料场,看见方锐用一条新胳膊修发电机,他说"你他妈是不是想死",方锐说"我想飞"。
那时候他说,零件我给你搞。
今天方锐又开口了。他要的不是零件,是一句"行"。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段志辉说,声音低下去,"你左臂没了,你的手最近一直抖,你那半边身子是凑合的,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开一架用八年前坠机残骸拼的玩意儿,飞到二十二层楼上去救人?"
"我知道。"方锐说。
段志辉又沉默了很久。车间的灯管嗡嗡响,油布上的灰在光里浮起来。
"我不是支持你疯。"他最后说,跟八年前一模一样的那句话,"我就是,当年在座舱里,我'够了'两个字说晚了。这回我不晚。"
"救谁?"
"苏晚。苏伯韬的养女。"方锐说,"苏伯韬死了,联盟把她扣在苏氏22层。她是最后一个能读懂贺兰霄遗书的人。"
段志辉沉默了一会儿。他见过苏晚,头几年,废料场,那姑娘蹲在车间门口看方锐修发电机,看得特别认真。后来他知道,那是老苏家的人。
"你拿什么飞?"段志辉问。
"拿我自己的手。"方锐说,"还有八年前那架飞机的骨头。"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最里面,拉开一块油布。
油布底下,是几根蒙着灰的金属管,旧,磨损,漆皮剥落,但焊口干净。方锐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像摸一个老朋友。
"坠机的残骸,我留了一部分。发动机的轴,尾桨的轴承,起落架的缓冲筒。"他说,"八年了,我一直想,留着它们能干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段志辉在那堆金属管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根最粗的,发动机的轴。八年前的机身,拆下来的时候还带着焦痕,黑一块黄一块的,像烧过的骨头。
"你这些年,一直留着这个?"
"留着。"方锐说,"搬到哪儿带到哪儿。老刘骂过我,说留着晦气。我没舍得扔,也说不清为什么。那年我二十六,座舱盖卡死了,左臂挤碎在里面,是段哥你把我拽出来的。我这条命是那架飞机还给我的,我留着它的骨头,就当留着个念想。"
他顿了顿:"现在它又有用了。那架飞机没能落地,这玩意儿,我得让它落地。"
段志辉看着那堆金属管,又看方锐,忽然骂了一句,声音却低了下去:"你他妈从八年前就在等这一天。"
"我没等。"方锐说,"我就是一直没舍得扔。"
陆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防水袋,走过来,递给方锐。
"真要用接驳的时候,"他说,"先把这个装上。"
方锐接过来,掂了掂:"什么东西?"
"保险。"陆辰说,"接驳缓冲协议。第一版,没测过。能挡多少我不知道,但总比你的神经直接裸着强。"
方锐打开防水袋,里面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接口和他那套旧接驳设备是同一套规格。芯片上还留着焊痕,新的,是陆辰连夜赶出来的。
陆辰没有告诉他的是:昨晚他本来想把这版协议的第一页撕了。方锐的耦合症,他的神经,他这条命,他有一百个理由让方锐留下来。可方锐站在他面前,说"我开飞机"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拦着不让一个飞行员起飞,才是真的杀了他。他能做的,是让那架飞机尽量别摔。
他捏着芯片,看了陆辰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陆辰,你学会心疼人了。"
陆辰转身往外走:"别摔了。"
方锐把芯片收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拍一件要紧的行李。然后他回头,朝段志辉一抬下巴:
"走。带你去看点东西,那玩意儿,得在天亮之前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