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那匹马跑得是真快。
从云州到遂州，两百多里的路程，他愣是跑了一天一夜就到了。到了遂州之后，他打听到楚砚舟的老家在遂州城外的杨柳村，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村子里的狗叫成一片，他敲开了楚砚舟家的门，把信交到了楚砚舟手里。
楚砚舟看完信，二话没说，收拾了几件衣裳，跟老娘交代了几句，连夜就出了门。他骑着赵四带来的那匹马，一路狂奔，沿着官道往回赶。路上跑死了两匹马，换了一次脚，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出现在了云州城的城门口。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整个县衙都沸腾了。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守门的衙役。他远远地看到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一匹马驮着一个人正朝这边飞奔而来，马蹄声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敲在地面上。等那匹马跑近了，他才看清马背上的人——一身粗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把朴刀，满脸风尘，但一双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正是楚砚舟！
那衙役激动得差点从门楼上跳下去，扯着嗓子朝里面喊：“回来了回来了！楚捕头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县衙里那些绷了好几天的脸，终于有了些许松动。衙役们纷纷从各处跑出来，挤到门口张望，看到楚砚舟翻身下马的身影，一个个都松了一口气。
“楚捕头回来了！这下好了！”
“我就说嘛，只要楚捕头出手，什么案子破不了？”
“可不是嘛，这几天可把人憋坏了！”
楚砚舟把马缰绳扔给旁边的衙役，拍了拍身上的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兄弟们辛苦了！我回来了，大家该干嘛干嘛，别围着我转。”
他说完这句话，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县衙。他先去见了席慎，两个人在书房里关起门来谈了大半个时辰。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看到席慎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舒展了不少，虽然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拧成一个疙瘩了。
消息从县衙传到街上的速度，比风还快。不到一个时辰，整座云州城都知道楚砚舟回来了。那些紧闭了好几天的大门，终于有人敢打开一条缝了。那些缩在家里不敢出门的孕妇，也敢在自家院子里走动走动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还是比平时少得多，但至少不再是空无一人的死城了。
茶馆里那个说书的白胡子老头，也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又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他坐在茶馆的大堂里，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起了楚砚舟当年破案的故事。讲到精彩处，底下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叫好，虽然人不多，但总算是有了一点人气。
整个云州城，就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忽然被人浇了一瓢水，叶子虽然还没绿起来，但根底下已经开始有了生机。
可你有没有发现，这世上有一种人，他越是在大家放松警惕的时候，越是不敢放松。
席慎就是这样的人。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案上摊着楚砚舟刚给他的回信。信是楚砚舟在半路上写的，让赵四先带回来的。信上只有几句话——
“席师爷，我已上路，三日内必到。你在城中务必小心，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再有任何动作。切记，切记。”
席慎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恨不得掰开来揉碎了看。他明白楚砚舟的意思——楚砚舟是怕他一个人在县衙里孤掌难鸣，万一打草惊蛇，反而会坏了大事。所以让他按兵不动，等他回来再说。
席慎把信叠好，放进袖袋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
楚砚舟回来了，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可席慎心里清楚，楚砚舟的归来，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恰恰相反，真正的较量，可能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走回桌案前，重新坐下。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三日后，胜负见分晓。”
他写完这行字，搁下笔，吹熄了油灯。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埋在灰烬里的火星，随时都可能重新燃起熊熊大火。
而在县衙后院的书房里，温景珩也收到了楚砚舟回来的消息。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他的手顿了一下，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通报消息的衙役退出去之后，温景珩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他才动了。他伸出手，从桌案的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没有打开信，只是把它拿在手里，摩挲着信封的表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
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在黑暗中，却显得格外醒目。
“三天……”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三天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他把信放回暗格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丝微光，那是月亮即将升起的前兆。他盯着那丝微光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了书房。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去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