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没亮，车间里已经响起了焊接声。嗤啦一声，一道蓝白的弧光，把方锐的侧脸照成一半明一半暗。

段志辉站在三步外，抱着胳膊，看方锐蹲在地上焊一根钢管。姿势很难受，腰塌着，左臂架在膝盖上当支点，焊枪握在右手,手腕却抖了一下。弧光一跳，焊缝歪了半寸。

方锐停下手，盯着那道歪了的缝，没说话。

段志辉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根钢管，又看了看方锐的手："手抖了。"

"刚才没抖。"方锐说，"是你站得太近，呼气吹的。"

段志辉懒得骂他。他伸手接过焊枪,民航飞行员，修过比这精细得多的东西,蹲下来，重新把那道缝补上。弧光再起，焊缝笔直。

"你焊了多久了？"段志辉问。

"从你走之后。"方锐说。

段志辉扫了一眼车间：满地钢管，焊好的摆成一排，焊口锃亮，一条条排过去，跟检阅似的。唯一那道歪的缝，是刚才方锐右手抖出来的。

"你右手焊的没几条。"段志辉说，"都是左手？"

方锐没答话。他抬起左臂，曲了曲手指,韩正阳给的义肢，没有翻译层，动起来像肌肉自己活着：捏，松，稳得像焊在空气里。可方锐自己知道，那条胳膊准得吓人，却"没感觉"；右手有感觉，会抖。一准一抖，凑成他这个人。

"左手稳。"他说，"右手……将就。"

段志辉没再问。他弯下腰，把方锐焊歪的那半寸缝重新校正，焊枪下去，弧光一跳,这一次，他把自己焊在了左边，方锐只在旁边递料。

"差不多了。"段志辉放下焊枪，直起腰，锤了锤后腰，"天亮之前，能装出来。"

"已经装出来了。"方锐说，"你看。"

车间正中，立着一架东西。

说是飞行器，其实是钢管、铝皮和油布拼出来的一具骨架：三根长杆撑起一个座舱,没有座舱盖，就是一圈焊出来的边框，里面搁了一把旧帆布椅；顶上是一根主轴，斜斜穿出，挂着两片蒙了油布的旋翼，像两把巨大的蒲扇；尾巴上装着一台发动机，旁边是一个螺旋桨，桨叶的边角磨得发亮。

段志辉围着它走了一圈，眉头越拧越紧。他伸手按了按旋翼上的油布，油布绷得死紧；又敲了敲主轴的轴承座，声音发闷,那是八年前那架飞机的东西，他认得。焦痕还留在金属上，黑一块，黄一块，擦不掉，像一层疤。

他绕着机身把每一个连接点都摸了一遍，像过检飞机似的：管卡、螺栓、保险丝，一个不落。摸到起落架的时候，他蹲下去，用指背蹭了蹭缓冲筒上的旧伤,八年前那场坠机，就是它先断的。他蹭了两下，站起来，没提。

"重心呢？"他问。

"算了七遍。"方锐说，"座舱前移半尺，配重加了十二公斤，在尾梁上。"

"桨距呢？"

"出厂角，没动。"

"没动？你拿出厂角飞低空？"

"低空风乱，桨距大了爬升快，速度也快。"方锐说，"我要的不是快，是稳。出厂角正好,慢，但稳。"

段志辉看了他一眼，没话了。八年前，方锐在天上总嫌包线不够长，推杆往前，一格一格地要。如今他要的东西变了,他要的是慢，是稳，是"能落下来"。

"你管这个叫……旋翼机？"段志辉说。

"旋翼机。"方锐拍了拍机身，语气像在介绍一个老朋友，"无动力旋翼，气流带着转，螺旋桨推着走。低速，低空，起降距离短,不挑跑道，楼顶、马路、草丛，都能落。"

"我不是问你原理。"段志辉说，"我是问你,这玩意儿能飞？"

"能。"方锐说，"我试过。"

"什么时候试的？"

"上个月。"方锐说，"用旧轴和旧轴承搭了个更烂的架子，废料场后头那片空地，凌晨三点。飞了两百米，离地大概三米，风一大我就下来了。"他顿了顿，"落地的时候起落架歪了，修了三天。"

段志辉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病人："你疯了。"

"我一直疯。"方锐说。

段志辉没接话。他转身走出车间，走到自己车边，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一个帆布箱子。箱子很沉，他搬得有点吃力，腰杆却挺得笔直,三十五岁的人，八年前那点伤早就好了。

他把箱子放在旋翼机旁边，掀开盖。

箱子里是一台发动机。干净的，新的，油封都还没拆，铭牌上印着一行小字,轻型航空发动机，四冲程，一百马力。

方锐愣住了。

"八年前我没拦住你。"段志辉说，"从那之后我就在想，我要是能早一步,能给你点什么。"他踢了踢箱子，"这台东西，我找了好几年。民航的渠道没有，走的是退役军品那边的门路，搭了三个人情，攒了大半年钱。本来是想等你要零件的时候给你,你他妈每次都只要那种小零件，这个就一直压在我后备箱里。"

"压了多久？"

"一年多。"

方锐看着那台发动机，又看看段志辉。段志辉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头去：

"你那个发动机，二冲程的，废料场拆的，跑起来跟割草机似的。你指望它把你送上二十二层？"他拍了拍箱子，"这个你用得上。"

方锐没说话。他蹲下去，摸了摸发动机的油封，手指头在塑料膜上按了一下，又一下。

"谢了。"他说。

"少来这套。"段志辉说，"你要真想谢我，就活着回来。"

天彻底亮了。陆辰蹲在车间门口，面前铺着一张苏氏大楼的平面图，图纸是旧货市场淘的，边角都卷了。

"22层，朝南，一整面落地玻璃。"他说，"你的旋翼机飞到那儿，螺旋桨的噪音能传半条街。你还没到，楼里的人就听见了。"

"就是要他们听见。"方锐说。

"我知道。"陆辰说，"我算的是听见之后他们有多少反应时间。"他指着图纸上一处，"22层走廊尽头，监控探头朝东偏三度。你从西边靠过去，贴着玻璃悬停，监控拍不到你的机身,他们只能靠窗户看见你。从听见声音到有人跑过来，我算过，一分四十秒。"

"够不够？"

"够苏晚跑到窗前，砸玻璃，爬上你的飞机。"陆辰说，"不够的是返程,你带着她飞走，螺旋桨的声音会引来楼顶的安保。他们会看到你往哪边飞。"

"往哪边？"

"往南。"陆辰说，"城南变电站的专线，明天晚上九点检修，苏氏整栋楼的监控会断三十秒。你贴着建筑低空飞过去，三十秒够你飞出他们视线。"

方锐看着他："你把变电站的检修表都查了？"

"你走之后，我打了一个电话。"陆辰说，"一个在供电局的老同学。他说，明天晚上九点，正好有个检修窗口。"

方锐没说话，伸手把芯片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保险带着。"陆辰说。

"带着。"方锐说，"但用不上最好。"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方锐把那台新发动机装上了机身。段志辉在一旁打下手，递扳手、拧螺栓，两个人一个递一个接，像一台配合了八年的机器,事实上，他们确实配合了八年，只是中间隔着一场坠机。

发动机第一次点火，声音果然大得吓人。突突突突，震得车间顶棚的灰直往下掉。段志辉退了两步，方锐却没退。他坐在帆布椅里，握着操纵杆，眼睛看着前方,那个眼神段志辉太熟了。八年前在天上，方锐推着操纵杆往前，看的就是这个眼神。

旋翼慢悠悠地转起来，越转越快。方锐加了油门，机身轻轻一颤，然后,离开了地面。

离地三米。五米。旋翼机歪歪扭扭地升起来，在废料场上空兜了一个圈，螺旋桨的声音轰隆隆地滚过半个傍晚。段志辉仰着头，看着那架粗糙的、吵的、飞不高的玩意儿，慢慢地、稳稳地，在空中停住了。

方锐坐在帆布椅里，风从没有盖的座舱两侧灌进来，把飞行夹克吹得猎猎作响。他很久没在这样的高度待过了,八年前他开的是战斗机，一推杆，云就在脚下。现在他飞在树梢上头，脚下是废料场的屋顶、晾着的衣服、一条追着影子跑的狗，慢得像个乡下人赶集。

可他的手是稳的。左手搭在操纵杆上，义肢把每一丝震动都吃得干干净净；右手扶着油门，微微地热。他没有推杆，没有要包线,他只是让这架玩意儿稳稳地飞着，像在说：八年了，我还在天上。

方锐在机上朝他挥手。

段志辉没挥手。他抱着胳膊站着，一直看到旋翼机缓缓落回地面，落地时起落架轻轻一颠，稳住了。

方锐从座舱里爬出来，头盔一摘，头发全被风吹得立起来。他朝段志辉咧嘴笑：

"能飞。"

"废话。"段志辉说，"我送你的发动机。"

太阳落山了。废料场尽头，最后一缕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那架旋翼机上，机身的油布被镀成金红色。

方锐没从座舱里下来。他把陆辰给的芯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捏在指间看了看,夕阳的光从芯片的边缘漏过去，像一滴凝固的光。

"天黑。"他说，"等天黑。"

远处，苏氏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