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苏晚没有再数灯。
她数的是声音。楼下的车声、电梯的响动、远处偶尔掠过的飞机,她一样一样地听,一样一样地分辨,她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会来。那通电话只能打一次,她打完了。剩下的,是别人的事。
傍晚六点,窗外的天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城市的灯接力似的亮起来,从近处到远处,一浪一浪地铺开。苏晚坐在窗前的地上,背靠着墙,手机隔着衣料贴着胸口,微微地热。
白天的时候,谭顾问来过一次。他站在门口,还是那身一丝不苟的灰西装,说:"苏小姐,你的配合我们记在心里。等案子查清,苏氏还是你的。"苏晚没答话,她就那么看着他,看得谭顾问自己笑了笑,退了出去。
她想给叔叔上柱香。没有香,她就对着窗外那个方向,把遗书的内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叔叔的字,叔叔的笔,十二年前的墨。"霆哥要的是门,我要的是桥。"她靠着墙,把这些字一遍一遍地念,像念一段经文。她不怕被关着,她怕的是自己忘了为什么要被关着。
走廊里安静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数着等天黑。
废料场那边,天也黑了。
方锐站在旋翼机前,把最后一根保险丝检查了一遍,弯腰看了看起落架,又抬头看了看天。风从西边来,不大不小,正合适。
段志辉把车开进空地,车头灯大亮,把跑道照出一道白线。他坐在引擎盖上,点了根烟,没抽,就夹着,让烟自己烧。
"航线记住了?"他问。
"记住了。"方锐说,"贴着金融街的楼顶过去,四公里,避开两个空域限制区。"
"落地之后呢?"
"按计划。"
段志辉把烟掐了,走过来,忽然伸手,替方锐正了正头盔上的风镜,这个动作太熟,熟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八年前上飞机之前,他总是这么干。
"去吧。"段志辉说,"我在这等你。"
方锐咧嘴笑了一下:"你这话,八年前就该说。"
"八年前我说的是'够了'。"段志辉说,"这回是'等'。"
旋翼机的发动机点火,突突突突,声音在空地上炸开,惊起远处一片夜鸟。段志辉退到车边,抱着胳膊,看着那架粗糙的玩意儿摇摇晃晃地升起来,越过废料场的铁皮屋顶,一头扎进城市的夜色里。
旋翼机贴着金融街的楼顶飞。底下是亮成一条河的马路,车流被路灯切成一段一段的;近处写字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有人加班,有人关灯,人间烟火从脚下流过去。方锐没看底下。他盯着前方那栋最高的楼,苏氏大楼,二十二层,朝南的那一面,在夜色里隐隐地亮着。
风从西边来,正合适。他把高度稳住,让旋翼机贴着建筑之间的阴影走,慢,但稳。他不赶时间。他要的是在二十二层的窗外悬停住的那一下,那一下,一分四十秒之内,够不够。
螺旋桨的突突声在楼宇间来回弹,像有人在空巷子里敲一面破鼓。方锐在心里默数:金融街四公里,过了,前面就是苏氏。
八点五十,苏氏大楼二十二层。
苏晚忽然坐直了。
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响。突突突,突突突,不是车,不是飞机,比飞机小,比车吵,像有人把一台巨大的割草机开进了城市的上空。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绕过几栋楼,贴着广告牌,一路朝这边飞过来。
她跑到窗前。
一个黑点,在楼与楼的缝隙里穿行。速度不快,但稳稳的,像认得路。旋翼机,粗糙的、吵的、飞不高的旋翼机。驾驶座上那个人,飞行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头盔下的脸看不清,可那个姿势,肩膀微微前倾,像在跟风商量什么,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方锐。
旋翼机悬停在窗外,离玻璃幕墙不到三米。螺旋桨卷起的风拍在玻璃上,砰砰作响。方锐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他咧嘴笑了。隔着双层玻璃,隔着二十二层楼的风,笑得毫无章法,像在说:我来了。
苏晚的鼻尖忽然酸了一下。她没有让那点酸意爬上脸。她转身,把行军床拖到窗边,卸下一根床腿的钢管,一根,够用。然后她走到窗前,举起钢管,对准玻璃幕墙的一个点,砸了下去。
她是学材料的。她早知道这块双层玻璃的临界应力在哪儿:不在中间,不在边缘,在离边框三分之一的那条线上。第一下,裂纹从那个点炸开,像蛛网;第二下,内层玻璃碎成一片;第三下,外层跟着塌下去。
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全竖起来。碎片在夜色里落向二十二层楼下,像一场玻璃雨。
方锐在窗外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他朝她伸出手,左手,义肢,悬在风里,纹丝不动,稳得像焊在空气里。
苏晚没有犹豫。她爬上窗台,没有往下看。脚下是二十二层,风从破开的玻璃洞里灌进来,呜咽着,像一头看不见的兽。她深吸一口气,扶住座舱边框,抬腿跨进去。
机身猛地一沉,旋翼机往下坠了半米,方锐单手压住操纵杆,往前推了推,硬是把悬停稳住了,配重是按他一个人算的,多一个人,重心全变了。他没说,只是把杆又压紧了一点。苏晚的膝盖磕在边框上,疼得她一皱眉,手却死死抓着,没松。
她跨稳了,坐在他身后,膝盖夹着座舱的钢管,一手抓他的飞行夹克,一手伸到背后,摸了摸胸口,手机还在。她这才觉得踏实。
"坐稳。"他说。
"坐稳了。"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刷卡的声音。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光从门缝里泄出来。
"抓紧。"方锐说。
油门一推到底。旋翼机猛地一沉,然后贴着大楼的墙面斜斜地扎下去,在楼与楼之间的窄缝里钻了出去。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二层那扇窗黑洞洞地开着,像一颗被撬下来的牙。走廊的灯光从门口泄出来,一个人影冲到窗前,站在碎玻璃的中央,朝他们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谭顾问。他站在那儿,像一尊没被打破的雕像。
两辆车从苏氏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冲出来,车灯雪亮,追着声音的方向咬上去。
旋翼机飞得很低,几乎擦着树梢。它从一条街穿到另一条街,绕过广告牌,压着天桥的栏杆掠过,在楼与楼的缝隙里拐了一个弯,两辆车追到十字路口,红灯刚好亮起。等他们绕过来,声音已经落在两条街外。
九点整。城南变电站的专线准时检修,苏氏大楼的监控画面断了三十秒。等画面恢复,城市的上空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旋翼机还在飞。方向,是城南。
风从敞开的座舱两侧灌进来,苏晚的衬衫被吹得猎猎作响。她坐在方锐身后,一手抓着他的飞行夹克,一手按着胸口,手机还贴着心脏,隔着衣料,贴着她的心跳。
"你还好吗?"方锐在前头喊,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好。"苏晚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遗书照片在我手机里。"
方锐没回头。可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像忍住了什么。
"那就值了。"他说。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地的碎星。旋翼机突突突地往前飞,飞向城南,飞向废料场那间还亮着灯的车间。
段志辉还坐在引擎盖上,烟已经烧完了,他没点第二根。他听见声音由远及近,看见那架粗糙的玩意儿越过铁皮屋顶,稳稳地落进跑道,卷起的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贴在后腰上。
方锐从座舱里爬出来,伸手拉苏晚。苏晚的腿有点软,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他一把扶住。
"没事吧?"方锐问。
"没事。"苏晚站直了,把衬衫理了理,"就是……腿麻了。"
段志辉走过来,看看方锐,又看看苏晚,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活着回。"
方锐咧嘴笑:"我说过。"
车间门口,陆辰站在灯下面。他看了方锐一眼,又看了苏晚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走进车间,过了一会儿,端出两杯热水。
苏晚接过水,手还在抖。她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那股热气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抖,不是怕,是绷了太久,突然松了。
"遗书……"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在我手机里。"
"明天看。"陆辰说,"今天先睡觉。"
苏晚点点头,低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窗外,苏氏大楼的方向,那扇破了的窗,在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远处的天边,有什么东西在烧。她看了一会儿,没问。
"走。"方锐说,"回家。"
废料场的灯,亮到了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