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钧到研究所的时候,车间里正乱着。
地上铺着一层防尘布,布上摆着七八块银灰色的金属块,最大的有半个脸盆大,最小的像一拳。每块都带着水汽,边缘结着白盐,刚从深海捞出来的东西,连海的味道都没散干净。陆辰蹲在最大的那块前面,用一把小刀刮掉表面一层盐壳,露出底下的本色。
"沈昭的加密通道送来的。"陆辰头也没抬,"防水箱,三层密封,压舱配重。路上走了九天,比人快。"
贺兰钧把外套搭在门边,走近看了一眼那些金属块。他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东西他见过。深空矿业早年做过海底勘探,档案室里有一叠泛黄的矿样照片,拍的就是这种灰得发蓝的金属,当时标注是"低品位复合矿",开采成本太高,项目压了箱底。他后来查裴岑的资料时,顺手翻过那叠档案,才认出那不是普通的矿。
"天然星铸金。"他说,"沈昭从海底捞的。"
他顿了顿,又说:"这片矿,深空矿业早年标过。档案室里有一叠矿样照片,坐标就在太平洋,当时判'低品位复合矿',开采成本太高,压了箱底。我查裴岑的时候翻过那叠档案,照片上那片矿的走向,和凝析机沉船的位置,能对得上。"
"你查到凝析机了?"陆辰问。
"查到一点。"贺兰钧说,"档案不全,有人提前抽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页脚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个日期,比联盟封海早三个月。"
陆辰没说话,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三个月,联盟封海之前,就有人知道那片海底有东西。
"纯度六十二。"苏晚从操作台后面抬起头。她面前摊着一张晶格图,红笔沿着错位的晶格线画了十几道,"人工星铸金九十九点七,差在预应力处理。天然的晶格是散的,折不了维度,做不了刀,做不了骨架,但做屏蔽层,绰绰有余。"
"盾。"陆辰说。
"盾。"苏晚说,"贺兰霆封点用钢,我们给天启垫一层软衬。屏蔽层把四维的噪声挡在外面,双域感知会清楚得多,不用再隔着纱布看东西。"
陆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末:"那就装。方锐,护板拆到第几块了?"
"第六块。"方锐的声音从驾驶舱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们聊够了没有?聊够了进来搭把手。"
陆辰钻进驾驶舱。贺兰钧站在车间的光里,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他听见驾驶舱里扳手叮叮当当地响,听见苏晚那边晶格图翻页的声音,听见冷却风扇一圈一圈地转。他忽然想起叔叔那句话:"我堵了十二年……",这里没有人在堵。他们在给一台机器穿盔甲,让它能看清门那边的东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门边把外套穿上,又脱下来,走过去,把手伸进工具箱里,拎出一把活动扳手。
"我帮不上晶格的忙。"他说,"拧螺栓我会。"
方锐从驾驶舱里探出半个头,看了他一眼:"贺兰少爷会拧螺栓?"
"会的不少。"贺兰钧说,"只是不让人看见。"
"那正好。"方锐缩回驾驶舱,"护板第七块,螺丝是斜的,我手抖,拧不准,你来。"
贺兰钧愣了一下。他钻进驾驶舱,看见方锐正用右手指着第七块护板边缘的一颗螺丝,他的右手腕上贴着一条肌肉贴,指尖微微发颤。义肢垂在身侧,五指半张着,没动。
"手怎么了?"贺兰钧问。
"接驳接多了。"方锐说,"机器咬手。不碍事。"
贺兰钧没有再问。他蹲下去,把活动扳手卡上那颗螺丝,拧了三圈,松,再拧,到底,回半圈,他在深空矿业的车间里看过老技工干活,学了一手。方锐在旁边看着他拧完,忽然说了一句:
"你手挺稳的。学过?"
"看过。"贺兰钧说,"看得多。"
护板一块一块拆下来。陆辰负责标记屏蔽层的安装点,苏晚在操作台前做晶格预处理,散晶格要先"编"成网,她的办法是把天然星铸金加热到临界温度,用人工星铸金的边角料做"经线",把天然的散晶格一根一根挂上去,像织布。她做得很慢,每一块板材要压四个小时,压完还要退火,让预应力在晶格里站稳。
这台活只有她能干。不是因为仪器,仪器在别处也有,而是她认得出晶格的"脾气"。散晶格不是坏了,是没长齐:缺一道预应力,就像一块布少了经线,一扯就散。她得用人工星铸金的边角料做经线,一根一根把天然晶格挂上去,挂错一根,整块板就废。她烧废过六块切片,认得那种"废",晶格在临界温度里惨叫,然后蜷成一团灰。她不想再听见那种声音,所以她压得很慢,很稳,像韩正阳画那条胳膊一样,画到金属自己愿意听话。
第二天下午,第一块屏蔽层板材出炉。苏晚把它端到天启旁边的时候,陆辰正趴在骨架内侧,用电筒照着一条缝。
"你来看。"他说。
方锐凑过去,顺着电筒的光看进去,骨架内侧,一条接缝的深处,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卡槽。卡槽是铸件里直接铸出来的,和骨架是一体的,尺寸和屏蔽层板材的安装位严丝合缝。可图纸上根本没有这一排槽。
"这不是我挖的。"陆辰说,"是铸的时候就留好的。"
"预留的。"方锐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韩正阳造天启的时候,图纸改了七版,每一版都按当时的技术极限来。可这排卡槽,它在第一版图纸之前就埋进了模具里,铸出来,藏在内侧,等一个十二年后才出现的升级方案。
"韩叔造的时候就知道会升级。"方锐说。
陆辰看着那排卡槽,看了一会儿:"他什么都想到了。"
方锐把没点的烟从嘴角摘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笑了一下:
"就没想到自己会进去。"
贺兰钧站在驾驶舱门口,没听懂这句。他看见陆辰和方锐都不再说话,看见苏晚端着板材站在门外,也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他能问的事,就像他在深空矿业这么多年,从来不问叔叔那些深夜电话里谈的"实验"。他只是多看了一眼驾驶舱里那块嵌在护板下的胸甲。那东西温着,像一个不肯走的人。他忽然想起档案室里被抽走的那部分,深空矿业十二年前的事故报告,页脚上全是涂改的痕迹,像有人用橡皮擦擦过一遍,又擦过一遍。他垂下眼,把手里的活动扳手放回工具箱。
车间里安静了三秒。冷却风扇一圈一圈地转。苏晚端着那块板材站在门口,没有接话,她想起韩正阳最后那几年,图纸越改越厚,有一版在边角画了一行很小的字,别人看不出来,她认出来了:给辰辰的机器,留够走路的余地。
"装吧。"苏晚说,"板材我按他留的槽位压的,尺寸差不到半毫米。"
三个人忙到天黑。屏蔽层一块一块卡进预留槽,苏晚用晶格仪一块一块校对预应力走向,天然的散晶格经她这么一编,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补丁叠着补丁,却比新衣更贴身。最后一块装上,陆辰合上护板,拧紧螺栓,拧到底,再回半圈。
"试试。"他说。
方锐坐上驾驶椅,接驳灯亮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右手,那排肌肉贴还贴着,但这一次,机器没有咬他。屏蔽层把四维的噪声挡在外面,天启的感知像隔着一层纱布看了三年,现在有人把纱布拿走了。他能听见更远的地方,更小的声音,风,雪,地底下深处一声极轻的钟鸣。
以前那些声音是糊在一起的,像隔着雨听人说话,知道有人,听不清说什么。现在雨停了。他听见高原上四根锚桩的风眼在响,听见喜马拉雅那条缝底下的水在渗,听见更远的海底,有一整支船队在淤泥里慢慢生锈,每一口钟的呼吸,他都听得见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怕惊动什么。
"方锐?"陆辰在舱外问。
"我没事。"方锐说,"就是……太清楚了。清楚得有点吓人。"
陆辰站在驾驶舱外,低头看着手里那台便携监测仪。屏幕上的平线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跳,不是敲门那种跳,是另一种:间隔越来越短,幅度越来越大,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拍着什么。
苏晚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这不是噪声。"她说,"这是有人在下标点。"
陆辰抬头看她。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他认得出这种等的滋味:十二年来,他隔着一块胸甲等韩叔的指示灯,等习惯了。现在有人从更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过来。远处天边,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