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名单是林雪从联盟内网里扒出来的。
凌晨两点,七组驻地,灯全熄了。林雪蹲在配电间里,膝上架着一台贴了胶带的旧笔记本,联盟的网络白天查得严,夜里换班那五分钟,是她唯一能摸进去的缝。她不敢用组里的线,就剪了半根电话线,用湿毛巾包着接口,接进墙里。屏幕上,一行一行的名字往下滚,滚到最后,光标停在一个编号上。
外勤七组·组长·沈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动。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处置建议,隔离审查。建议人栏是空的,只盖了一个红章,章纹模糊,看不清字。
林雪把笔记本合上,拔出线头,把毛巾收进防水袋,站起来。配电间门口,沈昭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看见了?"沈昭问。
"看见了。"林雪说,"隔离审查。建议人没署名,红章是电子章,扫不出来。按流程,这种章代表最高层。"
"核弹呢?"
林雪沉默了两秒:"部署图上新增了两个点。一个在青海废弃矿洞群,一个在近海渔港坐标,都是棱镜教团活动区。方案编号和B点同一套。审批人,"她顿了一下,"还是那间办公室。他们换了个名字批,流程上查不出来。"
沈昭没有说话。她低头,解开手表的表带,把表盘转到手腕内侧,看了一眼秒针。
秒针在走。一格,一格,不快,不慢。
她在三维。
她想起B点那个夜里,弹体下井,她爬进通风口,把引爆器拆了。拆得干净,线头剪得整整齐齐。戴维说"我会如实上报:B点拦截失败,核弹被拆",她回他"用正楷"。可"拦截失败"四个字,拦不住"再批一次"。
联盟不会停。他们把裂隙当成一个可以炸平的坑,炸一次,裂隙换一个地方长,他们就在新的地方再放一颗弹。清场、清洗、清名单,他们处理问题的办法永远是"清"。
沈昭把表带扣回去,表盘转回腕背:"徐飞呢?"
"在他屋里。"林雪说,"装备打好了包,等你一句话。"
沈昭走进徐飞的房间,没有敲门。屋里没开灯,徐飞坐在床沿,面前摆着两个战术背包,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包里塞着剪线钳、液压剪、三卷合金切割索,都是拆弹的东西。小包里是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叠现金。他抬起头,看见沈昭,什么也没问。他的包早就打好了,不是今晚打的。自从沈正邦被请进疗养院那天起,他的大包就一直是满的,像一个随时准备出发的人,只是从不说要去哪。沈昭来,他就走;沈昭不来,他就继续等。
"核弹方案是错的。"沈昭说,"贺兰霆的升维论是错的。裴岑的升维仪式是错的。所有人都在犯错。"
她顿了顿:"我至少要保证我自己不做错。"
徐飞站起来,把大包甩上肩,小包扔给她。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姐,我们去哪?"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秒针在走。
"去星铸研究所。"她说。
三人是凌晨四点走的。
没有告别仪式,没有交接文档。林雪最后做的事,是把联盟裂隙监测网络的底层数据拷走了一份,十二年的原始记录,联盟"掩盖真相"时收集的那些数据,她全部带走了。走之前她犹豫了一秒。她在这套网络里工作了五年,知道每一份数据都是联盟的心血,也知道这些数据被用来做了什么。她把它拷进那块贴了胶带的硬盘里,拔出来,装进口袋。
"这些数据,"她说,"该拿去给能用它救人的人。"
基地的灯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他们没有走大门,七组的驻地是有后门的,后门通向一条货运通道,凌晨这个点,只有运蔬菜的车进出。沈昭在通道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楼里还亮着一盏灯。是资料室的。她知道那是谁,驻地里还剩一个值夜班的新兵,叫不出名字,只见过几面。新兵大概不知道,等天亮,七组就会被贴封条,所有没走的人都要接受隔离审查。她看了那盏灯两秒,没有回去叫醒他。叫醒他,就是把他也拖进这条没有回头的路。
她转过身,钻进运菜车的车斗。蔬菜的味道混着柴油味,呛人。徐飞躺在一堆白菜筐中间,拿帽子盖住脸。林雪抱着那块硬盘,缩在角落,膝盖抵着下巴。
车斗外,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联盟的方向,没有什么动静,他们还不知道七组已经空了。也许等发现的时候,天启已经带着那批海底星铸金,升上了高原的天空。
沈昭靠在车斗壁上,闭着眼。她没有睡。她在想父亲。
西山疗养院在山腰上,从后山绕上去,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
天亮之前,沈昭一个人到了。她没让徐飞和林雪跟上来,有些话,只能一个人说。疗养院的围墙很高,墙头拉着电网,门口有卫兵,牌子写着"离退休干部疗养中心"。她在墙外站了一会儿,绕到东侧。东侧有一排窗户,第三扇,是那间单面玻璃的观察室。
她爬上窗台,隔着玻璃往里看。
父亲坐在轮椅里,背对着窗,面对着窗外的山。天还没全亮,山是灰蓝色的。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回头,他可能听见了窗台上的动静,也可能没有。他已经在那间屋子里住了快一年,头发全白了,比上次隔着玻璃见时更瘦。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和一叠叠好的报纸。报纸是昨天的,联盟的内参,头版印着"裂隙治理取得阶段性成效"。
沈昭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
"爸。"她说。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传不进那间屋子,"我很快回来,那是上次说的。这次不说了。这次我不回来了。"
窗里的人没有动。安静了很久。
然后,轮椅慢慢地转过来。父亲看着她,隔着单面玻璃,他能看见她,她能看见他。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他伸出手,食指按在玻璃上,慢慢写了一个字。
写完,他收回手,把轮椅又转回去,面对着山。
玻璃上,水汽凝出的那个字,只有一瞬,就散了。
门。
还是那个字。上一次,他在玻璃窗上写过一次;现在,他又写了一次。十二年前,有人在那扇门上装炸药;现在,有人在门上排队放更大的东西。他写这个字,不是告诉她答案,是告诉她,他要看的就是那扇门,别管它了,也别回头。
沈昭在窗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她抬起手,隔着玻璃,把掌心贴在那个"门"字的位置。玻璃是凉的。她把掌心收回来,跳下窗台,没有再回头。
下山的路,她走得很快。太阳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绕回公路,徐飞和林雪在路边等她。她走过去,徐飞把车钥匙扔给她,一辆偷来的旧皮卡,车斗里躺着那两包装备。
"联盟现在应该在查了。"徐飞说,"最快中午,他们会发现七组空了。最慢,晚上。"
"来得及。"沈昭拉开车门,"研究所的位置,陆辰给过坐标,他送星铸金的时候,把坐标写在防水箱内壁上了。从这儿过去,走老公路,绕过两个检查站,天黑前能到。"
"那批海底星铸金呢?"林雪问,"他收到了吧?"
"收到了。"沈昭说,"九天前到的。他用它给天启装了屏蔽层。"
她发动引擎。旧皮卡的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抖着嗓子响起来。她把车开出路边,碾过一段碎石,上了老公路。后视镜里,西山疗养院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然后被山遮住。
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徐飞把帽子扣在脸上,不知道睡没睡着;林雪抱着硬盘,看着窗外;沈昭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
公路在前方展开。干燥的,灰白的,像一条很久没人走过的路。
"林雪。"沈昭忽然开口,"你那份数据里,有没有'第五处裂隙'相关的监测记录?"
"有。"林雪说,"联盟探测网络里,近海那个方向,最近三个月,曲率读数一直偏高。联盟把它归为'海况噪声',压着没报。"
"裴岑要开第五处。"沈昭说,"联盟要炸的,也是那个方向。他们俩,一个想开,一个想炸,都不是让门安分下来的办法。"
"那什么才是?"林雪问。
沈昭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秒针在走。她把目光收回路上,过了很久,才说:
"先去研究所。见到陆辰,再想。"
公路在山影里拐了一个弯。天光大亮。远处,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