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皮卡在研究所门口熄火的时候,天刚擦黑。
研究所藏在废弃矿区深处,一条土路通进来,路的尽头是一道生锈的铁门,铁门后面是一排平房,平房顶上架着卫星锅和几根自制的天线。从外面看,这地方像一间被遗忘的修车铺,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车间墙壁里渗出来的那点银灰色的光,像一台巨大的机器,隔着砖墙在呼吸。
沈昭跳下车,拍掉身上的灰。她看了看那道铁门,又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没有字的旧牌子,忽然有点想笑。联盟的据点都是高墙电网、三重门禁;陆辰的据点,是一道锁都生锈的铁门。
"这就是研究所?"林雪小声问。
"是。"沈昭说,"他这儿不看门面。"
她抬手,在铁门上拍了两下。锈铁发出闷响,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门里静了一会儿。然后,有脚步声走过来,不紧不慢,像踩在铁屑上。门开了。
陆辰站在门里,手上还沾着机油,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看见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她,看见徐飞背着包站在车边,看见林雪抱着硬盘站在徐飞旁边,三个人风尘仆仆,像走了很远的路。
他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投奔。"沈昭说。
陆辰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把手上的机油在裤腿上蹭了蹭,抬起头,看着沈昭的眼睛。
"你不是投奔。"他说,"你是合作。"
沈昭看了他两秒。然后,她低头,解开手表的表带,把表盘转到手腕内侧,看了一眼秒针。秒针在走。她把表带扣回去,表盘转回腕背。
"行。"她说,"合作。"
方锐从车间里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门外这三个人,又缩回去,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又来一个不要命的。"
"你少说两句。"陆辰说。
"我说的是实话。"方锐说,"沈组长这是把联盟的帽子摘了来的,我看她脸色,好几天没睡了吧。一个不要命的,带着两个也不要命的。"
沈昭没理他。她让开路,让徐飞和林雪先进门。两个人走过陆辰身边的时候,徐飞停了半步,看了看陆辰,没说话,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林雪跟在后面,抱着那块贴了胶带的硬盘,走进门,一眼就看见车间里那台银灰色的机器,天启。
她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很久。
天启半跪在车间的阴影里,护板合着,屏蔽层装在装甲内侧,外壳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盐渍。二十米高的钢铁,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蹲着打盹的巨人。林雪在联盟的图纸上见过它的照片,见过它和沈昭并肩站在喜马拉雅冰碛上的画面,但这是她第一次离它这么近。她忽然明白,联盟为什么那么想把它拆掉研究,它身上有一种联盟造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材料,不是技术,是"这个人愿意为它拼命"的那种东西。
"好看吧。"方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叼着没点的烟,也仰头看着天启,"造它的人,把自己也造进去了。"
林雪没接话。她收回目光,抱着硬盘,转身往操作台走。
徐飞没凑过去。他站在门口,把背包靠着墙放下,目光扫过整个车间,墙角堆着星铸金板材,操作台上摊着晶格图纸,天启的液压管线像血管一样暴露在外,冷却风扇一圈一圈地转。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方锐:
"这台机器,能飞?"
"飞不飞不知道。"方锐说,"反正它跑过青藏高原,四百公里,四个小时。冻土都裂了,它没趴下。"
徐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拎起包,跟着老刘往诊所那边走。
老刘拄着拐杖从诊所那边过来,一瘸一拐,嘴里嚼着茶叶。他先看了看沈昭,又看了看徐飞和林雪,眉头皱起来:
"怎么回事,一个个的,都是这副鬼样子。"
他走到沈昭面前,抬起手:"手伸过来。"
沈昭愣了一下。
"伸过来。"老刘说,"我给每个进这道门的人都量过血压。你到得最晚,毛病最多。"
沈昭看了一眼陆辰。陆辰没有拦。她把袖子撸上去,伸出手腕。老刘把血压计绑上去,捏了两下气囊,看了一眼读数,眉毛挑起来:
"高。很高。"他说,"你不吃不睡几天了?"
"习惯了。"沈昭说。
"习惯个屁。"老刘把血压计解下来,"去诊所,我给你开一服安神的药。喝完睡觉。天塌下来,也得先让血压下去。"
"天真的会塌。"沈昭说。
"那就塌完再睡。"老刘说,"塌的时候,你血压高也顶不住。"
沈昭被他噎住了。她看了一眼陆辰,陆辰垂着眼,看不出表情。她忽然觉得,这地方确实跟联盟不一样,联盟给她下命令,这里给她量血压。十一年了,联盟的军医只会说"指标临界,建议轮休",然后照旧派她出任务。没有人问过她"几天没睡"。她站在那盏白炽灯底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刘拄着拐杖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那个小丫头,抱硬盘那个,"
林雪抬起头。
"你也过来量。"老刘说,"你脸色比她还白。"
林雪安静地跟过去。路过苏晚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苏晚站在操作台前,正在整理晶格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两个人在联盟的地盘上没见过面,林雪维护联盟的监测网络,苏晚在星铸金实验室,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整个联盟的保密制度。可她们互相知道对方的名字,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林雪。"苏晚说。
"苏晚。"林雪说。
两个人谁都没有多余的话。林雪把怀里的硬盘放在操作台上,指尖在硬盘上停了一秒:
"十二年的原始监测数据。联盟压着没报的那种。"
苏晚看着那块硬盘,没有伸手去接。她看了很久,才问: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知道怎么用。"林雪说,"我不知道它该怎么变成救人的东西。但我知道,它该交给一个能把它变成救人的东西的人。"
苏晚伸出手,把硬盘拿起来。硬盘是温的,一路的颠簸,把它焐热了。她握了一会儿,放进抽屉,锁好。
"先吃饭。"她说,"吃完饭,我们一起看。"
林雪跟着她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车间角落那台示波器。屏幕上的线还在一跳一跳,两秒一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她认得这种信号,联盟的监测网络里,这种波形被标注为"未识别间歇脉冲",归档为噪声,压了十二年。她忽然想,也许那不是噪声。
晚饭是诊所旁边那间厨房做的,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大姐做的面条,一人一碗,碗很大,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徐飞端着碗蹲在车间门口吃,吃得很快,像在赶时间。林雪坐在操作台旁边,吃得慢,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沈昭端着碗站在天启面前,一边吃,一边看这台机器。
陆辰端着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碗面的距离。
"联盟在准备新的核弹部署。"沈昭说,"青海矿洞群一个点,近海渔港一个点,都是裴岑活动区。方案编号和B点同一套,换个名字批的。"
"你拦过B点。"陆辰说。
"拦过。"沈昭说,"拦不住他们再批。所以我不拦了。我出来,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还没想到。"沈昭说,"但出来了,至少不会亲手把弹放到别人的门上去。"
她低头,喝了一口面汤。汤是烫的,烫得她眼眶发酸,她把它归咎于面汤太烫。
陆辰没再问。他端着碗,看了一会儿远处天边,那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烧,烧得比前几天亮了一点。
"裴岑要开第五处裂隙。"他说,"三十天内。他需要星铸金粉末,粉末不够,他在等深空矿业的运输队。"
沈昭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陆辰说,"教团里的人。"
"信得过吗?"
"他说的是真话。"陆辰说,"我认得那种怕,他不是来报信的,他是怕得睡不着,才来找人说。"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她放下碗,把表盘转到手腕内侧,看了一眼秒针。
秒针在走。
"那你想怎么办?"她问。
"等。"陆辰说,"等他再来。教团要抢运输队,运输队的路线,贺兰钧查得到。"
"贺兰钧?"沈昭说,"深空矿业那个?他查得到运输队的路线?"
"他在深空矿业的档案室待过。"陆辰说,"他说查得到,就查得到。他送他叔叔进的监狱,这个人的话,可以信。"
"等他那边的消息到了,我们就动手。"陆辰说,"在他们把粉末搬进防空洞之前,截下来。"
"截下来之后呢?"
"之后再说。"陆辰说,"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过了,才有'之后'。"
沈昭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她忽然想起父亲写在玻璃上的那个字。门。她问过自己很多次,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现在她坐在这间车间里,面前是一台能跑上高原的机器,身后是十二年的监测数据,她第一次觉得,也许不用等那扇门自己开。她可以走上去,看看它。
车间里的灯亮着。门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天边,那点火光烧了一夜,没有熄。